一段《智斗》唱罢,高小琴微微喘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端起酒杯,走到侯亮平面前,声音温软:“侯局长唱得真好,我敬您一杯。”
侯亮平接过酒杯,和她轻轻一碰:“高总过奖,高总才是好嗓子。”
酒杯相触的瞬间,高小琴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侯局长以后在汉东,但凡有用得着山水集团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们山水集团,跟祁厅长、跟政法系统,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侯亮平听得懂弦外之音。
多年的老交情。
一句话,就把山水集团和政法系统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
侯亮平微微一笑,举杯饮尽,没有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
散席的时候,祁同伟亲自把侯亮平送到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热络:“亮平,以后常来往。”
“汉东政法系统,就是咱们这帮老兄弟的天下,你来了,咱们又多一个主心骨。”
侯亮平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坐进车里,挥手道别。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底一片清明。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亦可,方便说话吗?”
“侯局,您说。”
“今天晚上祁同伟设宴,一桌子政法口的人,还有高小琴。”
侯亮平语气沉稳,“你帮我查一下高小琴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和政法系统这些人的往来。”
“山水集团,表面上是个民营企业,可我看着,更像是一个政法圈子的沙龙。”
“祁同伟、周正、陈一鸣、刘建国,这些人全坐在一张桌子上,高小琴以‘老朋友’的身份作陪,这关系不一般。”
“明白,我马上查。”
“还有,蔡成功那边,审讯继续推进。”
“欧阳菁的证据链,加快固定。”
“祁同伟、欧阳菁、高小琴,这三条线,早晚要在同一个节点上汇合。”
“先打欧阳菁,再撬山水集团。”
“一步步来,不能急。”
挂了电话,侯亮平望向窗外京州灯火阑珊的夜景,目光深沉。
祁同伟今天这顿饭,表面是叙旧接风,实则是试探他侯亮平到底站在哪一边。
是汉大帮的人,还是北京下来的“外人”。
答案,祁同伟应该已经看明白了。
可侯亮平也看明白了。
这一桌子人,这一张关系网,已经盘踞汉东政法系统多年。
而高小琴,就是这张网最中间的蜘蛛。
同一时刻,京州市委家属院,李达康的住宅。
客厅的灯亮着,李达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几天,无论是赵东来善后会议之后的“该断则断”,还是丁义珍在省委座谈会上的“不能急不能慌”,都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他的神经上。
李达康不傻。
他心里清楚,欧阳菁一定有事瞒着他。
这几天,他没主动问,欧阳菁也没主动说。
两个人各怀心事,表面上相安无事,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连家里的阿姨都感觉出来了。
今天晚上,李达康特意推掉了两个应酬,早早回了家。
他得跟欧阳菁谈一谈。
卧室的门虚掩着,欧阳菁在里面收拾东西。
李达康靠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衣柜门关上的响动,还有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门推开,欧阳菁正蹲在衣柜前,往一只大行李箱里叠衣服。
箱子里已经码了半箱,有厚外套,有薄毛衣,还有几件日常穿的衬衫。
李达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
欧阳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叠着手里的衣服。
“我办了内退。”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退了休,我去洛杉矶,陪陪女儿。”
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内退。
去洛杉矶。
陪女儿。
这一连串的决定,欧阳菁一个字都没跟他商量过。
“什么时候办的?”
他走进卧室,站在欧阳菁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周。”
欧阳菁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手续已经在走了,马上就能批下来。”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欧阳菁的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么。
可欧阳菁不闪不避,反而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达康,既然你问了,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她转过身,背靠着梳妆台,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决然:“这些年,咱们这个家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
“女儿在国外读书,你天天忙你的京州、你的光明峰、你的Gdp,我在银行上班,每天应付那些贷款、那些商人,回到家冷冷清清,连顿热饭都吃不上几回。”
“我累了。”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欧阳菁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去洛杉矶,陪女儿,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没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但走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离婚。”
这两个字落下来,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李达康盯着欧阳菁,眼神沉下来。
“你说什么?”
“离婚。”
欧阳菁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咱们好聚好散,你去忙你的京州,我去陪我的女儿,各过各的。”
“财产怎么分,你说了算,我没什么意见。”
李达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这些年,他和欧阳菁的感情早就淡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算浓烈。
欧阳菁嫁给他,图的什么,他心里有数;他娶欧阳菁,也未必全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