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省检察院。
检察长季昌明召集院内中层干部会议,正式宣读省委常委会批复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同意,任命侯亮平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主持反贪局全面工作。”
“陈海同志遭遇意外重伤昏迷,相关工作全部移交侯亮平接手。”
宣读完毕,季昌明看向侯亮平:“亮平同志,案子千头万绪,大风厂、一一六事件、陈海车祸、王兴伟出逃,一堆线索堆在我们面前,希望你恪尽职守,严守办案纪律。”
侯亮平站起身接过卷宗,神色严肃。
会后,他把陆亦可叫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开一沓梳理完毕的案情图谱,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清清楚楚铺在纸上:大风厂估值十亿的核心地块,山水集团依靠五千万过桥贷款,利用蔡成功的债务危机吞下全部股权,意图攫取七八亿的巨额土地收益,矛盾不断累积,最终引爆一一六大火。
“蔡成功现在羁押在省厅办案点,审讯卡壳,除了我谁都不肯开口。”
侯亮平指着图谱,语气沉稳,“陆亦可,蔡成功的案子交给你,办案思路记住,以事查人。”
“顺着大风厂股权、过桥贷、一一六火灾这一桩桩客观事实往前挖,由客观案件带出背后的人,不能先预设谁有罪。”
“我会亲自去见蔡成功,撬开他的口供。”
几日后,省公安厅招待所封闭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照在铁椅上,蔡成功面容憔悴,满眼戒备。
当侯亮平推门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精神防线终于松动,心理防线缓缓松口。
“侯局……”
蔡成功声音沙哑。
“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侯亮平坐下。
蔡成功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埋藏心底的事情全盘托出:“当初京州城市银行,第二次续贷,就是欧阳菁暗地里卡死。”
“当初每一笔贷款,我都给欧阳菁五十万回扣,前后一共十次,五百万。”
“我本以为拿了钱,她就会一直帮我说话。”
“山水集团那五千万过桥贷款,到期我无力偿还,股权就此被按协议判给山水集团。”
“矛盾越积越深,最后闹出大风厂这一场大祸。”
审讯录音无声转动,侯亮平静静听完全部供述,内心翻涌。
片刻之后,他定下调子:“蔡成功,口供我们如实记录。”
“有一点要明确:李达康和欧阳菁,两个人要分开看。”
“现有线索只指向欧阳菁个人受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达康知情、参与。”
“没有中央授权,我们绝对不能动李达康同志。”
“严格恪守组织程序。”
侯亮平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省公安厅招待所的走廊里灯光昏黄,执勤民警见他出来,纷纷侧身让路。
他捏着手里的审讯笔录,脚步沉稳,脑子里却翻涌着蔡成功方才那一连串供述。
欧阳菁,五百万,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
银行副行长利用贷款审批权收受回扣,直接导致大风厂在续贷关口被卡死,最终被山水集团吞下全部股权,酿成一一六大火。
这条因果链,蔡成功咬得死死的,供述细节具体到时间、地点、银行卡归属、甚至欧阳菁收钱时的只言片语。
可侯亮平心里清楚,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
李达康,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权力格局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动欧阳菁,就等于在李达康脸上狠狠扇一巴掌。
更麻烦的是,李达康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涉案的迹象。
蔡成功的供述里,从头到尾只提到欧阳菁个人,没有一句话把李达康牵扯进来。
“侯局。”
陆亦可从走廊尽头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线索摘要,“欧阳菁的社会关系、银行任职期间经手的大额贷款台账,我这边已经初步梳理了一遍。”
“有几笔和蔡成功供述的时间节点对得上,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调取银行内部的贷审会记录和欧阳菁个人账户的流水。”
侯亮平点点头:“银行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
“欧阳菁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消息灵通,一旦走漏风声,她有的是办法抹平痕迹。”
“明白。”
“另外,”
侯亮平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蔡成功现在羁押在省厅办案点,安全是个大问题。”
“陈海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蔡成功是欧阳菁案的关键证人,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你安排反贪局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和公安那边做好交接,确保蔡成功在审讯期间的人身安全。”
“我马上安排。”
陆亦可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侯亮平站在原地,望着窗外京州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欧阳菁的案子,他必须查,而且要查得滴水不漏。
可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网,这里面的分寸,他要拿捏准。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易触碰。
可一旦证据坐实,欧阳菁本人跑不掉,李达康也必然要被牵连。
—哪怕只是“治家不严”这一条,在省委常委会上,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把刀,悬在李达康头顶,什么时候落,怎么落,侯亮平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此刻,京州市政府家属院,丁义珍的住宅里。
晚饭已经吃过,张曼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房间写作业。
丁义珍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大风厂职工安置方案的修订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省检察院内部关系人的简讯:蔡成功已落网,供出欧阳菁受贿五百万,侯亮平亲自审讯,反贪局已着手核查银行流水。
丁义珍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欧阳菁。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