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丁义珍快步走出家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坐进车里,他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义珍,大风厂的事我知道了。”
“李书记,山水集团这次是来硬的。”
“张天峰带着社会人员强拆,已经和工人对峙上了。”
丁义珍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担心的是,一旦发生流血冲突,事情就彻底不可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赵东来调特警支队过去,先把两边隔开,控制局面。然后让光明区那边做工人的思想工作,稳住情绪。”
丁义珍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李书记,这件事的背后,恐怕不简单。”
“张天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人强拆,手里拿着工商变更登记的文件,说明山水集团已经把‘法理’上的手续做全了。”
“手续齐全?”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然是正常商业行为,工人还占着不走干什么?”
“李书记,山水集团那边,拿着完整工商过户手续,组织人员和机械设备到大风厂厂区,准备接收厂房资产,现在已经和护厂的工人对峙起来。”
丁义珍坐在疾驰的公务车后座,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平稳客观,只陈述眼前发生的事态。
他刻意隐去祁同伟这条暗线,没有提及山水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政法势力,只把整件事定义为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
“根子还是蔡成功当年和山水集团的借贷纠葛,还不上债务,把大风厂全部股权做了履约过户,纸面手续全都走完了。”
“可厂里还有大量职工持股,工人并不认可这份股权变更,现在双方顶在厂门口,局面一触即发。”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听完,听筒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义珍啊,就这点事?”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刚被王兴伟出逃、陈海车祸一堆糟心事搅得头大,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民营企业之间扯皮的商业官司,“不就是两家公司债务股权闹纠纷嘛,工商有登记,合同白纸黑字,属于市场层面的经济纠纷。”
“只要死死盯住一条底线:不许动手,不许发生流血冲突。”
“别的,按正常商业纠纷走调解、走法院诉讼程序就可以了。”
丁义珍指尖轻轻叩着车窗边框:“李书记,现场聚集的工人数量不少,情绪很激动,万一局面失控……”
“所以才让你们把警力布控到位,隔开两边,严防打架斗殴。”
李达康打断他的话,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能调解就组织光明区、司法局介入调解,调解不成,引导他们去走司法途径,打官司,由法院来裁定股权争议。”
“企业之间的烂账,别总往市委这边堆,少给我添麻烦。”
顿了顿,李达康的口吻稍稍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半开玩笑的意味。
“再说了义珍,外面机关里不少闲话,说你是我的化身,事事都要向我汇报。”
“这么一桩企业经济纠纷,你作为市委常委、市长,完全可以现场拿主意处置。”
“大小事情都往上递报告,传出去,那‘化身’这个标签,可不就坐实了?”
丁义珍听见这话,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顺着话口捧了上去。
“李书记说笑了,京州大局是您掌舵,重大事项向您通报,是组织程序,也是我的本分。”
“外界那些小道流言,本就是干部之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当不得真。”
“不过您说得对,具体事务层面,我这边会扛起来,不会事事惊扰市委。”
“现场我已经安排赵东来带队特警赶赴大风厂,警力全部到位,全程录像留证,优先稳住现场,杜绝冲突。”
“后续调解、法律途径,光明区同步跟上。”
李达康嗯了一声:“这就对了,稳住局面,不要闹出群体性事件,剩下商业纠葛交给市场和法律去评判。”
“我手上还有王兴伟出逃的一堆棘手工作要处理,这件事,你全权处置。”
“明白李书记。”
挂断通话,公务车依旧朝着大风厂方向疾驰。
丁义珍脸上那层应酬出来的浅笑缓缓敛去,眼底一片清明。
李达康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把大风厂股权对峙定性成普通商事纠纷,把处置权责完完整整推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嘴上答应全权处置,但后手早就布置妥当。
“小周。”
丁义珍拿起电话,“刚刚我跟李书记汇报大风厂对峙事件的通话录音,整理书面纪要。”
“把大风厂全部背景材料:蔡成功借贷山水集团、股权名义过户协议、职工持股历史、今天现场出警部署、双方诉求,全部汇编成完整的情况专报。”
“一式两份,一份市政府存档,即刻发送至市委办公厅正式收文归档,留完整收发台账。”
“所有时间节点、处置指令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周秘书在另一头立刻应声:“收到丁市长,材料马上整理推送,市委办公厅收件回执我们同步留存。”
丁义珍靠在后座,望向窗外掠过的街道,心里冷笑着。
他已经尽到向上汇报的责任,正式书面材料送抵市委,痕迹全部锁死。
现场维稳、隔离双方的指令,是他丁义珍下达;可事件的来龙去脉、潜在巨大风险,书面报告已经递到市委。
往后若是事态恶化,闹出大乱子,该汇报的他已经汇报,该做的防控措施他也全部落实到位。
决策权交到了他手上,但风险研判、隐患预警的书面证据,市委同样收悉存档。
谁选择轻视隐患,谁就要承担对应的后果。
他不会替任何人背锅。
车子远远已经能够看见大风厂方向,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吵闹声。
丁义珍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危局。
眼下最紧要的,先守住底线。
绝不能让现场爆发流血冲突。
就算出事了,也要等他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没有任何责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