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长,陈老,我先回去了。”
丁义珍转过身,语气平淡而恳切,“熬了一夜,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妥当,赵局长那边也会全力侦办。”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侯亮平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IcU的方向:“丁市长辛苦了,慢走。”
陈岩石拄着拐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丁义珍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丁市长……有心了。”
丁义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寒暄,转身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皮鞋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是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陈岩石压抑的哽咽,是侯亮平与赵东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被走廊尽头的自动门隔断。
走出急诊大楼,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
丁义珍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口的浊气仿佛也随之散去大半。
他坐进公务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丁市长,回市政府还是回家?”
“回家。”
丁义珍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下午再去办公室。”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歇。
陈海倒下了,但侯亮平顶上来了。
最高检直接空降,这个分量,比陈海在汉东本地办案要重得多。
侯亮平背后站着的是最高检,是京城,是钟小艾身后的那座靠山。
高育良再老谋深算,祁同伟再手眼通天,面对这把来自北京的刀,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接不接得住。
而王兴伟跑了。
这个消息,比陈海车祸本身更让丁义珍在意。
王兴伟是京州城建口的实权副市长,是李达康用了五年的人,也是山水集团在京州拿地绕不开的环节。
他一跑,等于把盖子彻底掀开了。
省委要追责,总局要追逃,京州城建口子这五年积压的旧账,全都要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李达康想捂,捂不住了。
高育良想压,压不住了。
祁同伟想断,断不干净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民营厂长,拎着几箱假烟假酒,敲响了一扇不该敲的门。
丁义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停在他家楼下。
丁义珍下车,上楼,推开门。
张曼已经醒了,正站在客厅里,看见他进门,连忙迎上来:“回来了?陈海那边怎么样了?”
“重伤,植物人,还没醒。”
丁义珍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公安也在查。”
张曼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了。”
丁义珍没有接话,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他擦干脸,走出来,对张曼说:“我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事。”
“好,你去睡吧,我先去上班,中午回来给你带饭。”
丁义珍点点头,走进卧室,和衣躺下。
他刚合眼不到两个小时,脑子里还残存着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和IcU仪器冰冷的滴滴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亮得刺眼。
“丁市长,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光明区委书记王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促,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大风厂那边,山水集团动手了!”
丁义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说清楚,什么情况?”
“山水集团副总经理张天峰,带着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开了好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直接把大风厂厂区围了!”
王刚的语速飞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还找了本地一个叫常成虎的社会大哥,带了上百号人,把厂区大门堵死,工人不让进,说是要‘依法接收资产’!”
“郑西坡带着护厂队在里面顶着,两边已经对峙上了!”
“工人情绪非常激动,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
丁义珍翻身下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起外套往身上套。
“报警了没有?”
“报了!区公安分局已经出警,但是对方人太多,而且张天峰拿着工商变更登记的文件,说是合法接收,分局那边一时也不好强行驱散。”
“蔡成功呢?”
“还是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人不知道躲在哪里!”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王刚,你听我说。”
“第一,立刻通知区公安分局增派警力,把现场给我围住,不许任何人动手,谁先动手谁负责。”
“第二,通知区信访办、工会,马上派人到现场,把工人和山水集团的人隔开,不要让两边直接接触。”
“第三,我马上给赵东来打电话,让市局特警支队待命。”
“你告诉郑西坡,无论如何要稳住工人的情绪,不要冲动,不要给对面动手的借口。”
“明白!”
挂断电话,丁义珍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赵东来的手机。
赵东来接得很快,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丁市长,我正想给您打电话。”
“光明分局那边报上来了,山水集团带人围了大风厂,现场已经聚集了上千号工人,情况非常紧张。”
“东来,你立刻调特警支队,一个大队的警力,赶赴大风厂现场。”
丁义珍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是记住,到了现场之后,先不要动手,把两边隔开,控制局面。”
“重点保护工人的人身安全,绝不允许发生流血冲突。”
“明白,我亲自带队过去。”
“还有,”
丁义珍补充道,“现场所有情况,全程录像取证。”
“不管是工人还是山水集团的人,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记录下来。”
“这是将来的证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