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采购合同、入库票据、工人签字台账,厚厚几大摞,整齐存放在镇政府档案室。
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账实完全吻合。
储蓄所的陈所长专门过来核对资金流向,翻看一整套完整材料,不由得心生感慨:“丁镇长,这一百万,真正做到了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
“我原先还暗自捏一把汗,担心资金被层层消耗,现在看来,我的赌注,没有落空。”
丁义珍翻看着手里的台账,却没有半点松懈。
“首期只是稳住局面。”
“后续还有八十万二期贷款要落地,建材总厂的重组改制、几家小企业的股份合作制改造,后面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贷款是借来的,今天花出去的每一笔,将来都要靠青石镇自己的产业一分一毫挣回来偿还。”
首期一百万专项贷款全部落地,青石镇的局面肉眼可见地向好。
青石建材总厂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水泥、石料订单源源不断向外发运,厂区久违地恢复了红火气象;粮油、五金加工厂新设备投产,产能往上跳了一大截;老纺织厂职工安置全部办结,持续多年的劳资矛盾就此平息。
镇财政的税收月报上,工业板块的收入曲线终于止住下滑,开始稳步抬升。
可光鲜的另一面,怨恨也在暗处不断滋长。
一场改制,打碎了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链条。
不光魏昌东、王长贵一众核心人物垮台受审,一大批依附旧格局捞好处的人同样损失惨重。
过去靠着给建材总厂供应原料拿回扣的中间商、靠转包采石场分润的社会闲散人员、还有部分没能再靠人情拿到镇里项目的本地势力,明面上不敢对抗党委政府,心底却把所有仇怨全都记在了丁义珍头上。
不少人私下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咒骂丁义珍断了大伙的财路。
有人被剥夺了长久以来的灰色收益,眼见好日子一去不返,心底的愤懑慢慢发酵成了歹毒的念头。
九月的青石镇,白昼渐渐缩短,傍晚天黑得越来越快。
镇政府大院通往干部宿舍的那条路,大半段没有路灯,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荒草丛,平日里行人稀少,一到入夜就格外僻静。
这天丁义珍在办公室加班到将近晚上八点。
刚整理完二期八十万贷款的使用预案,又看完建材总厂重组的初步草案,厚厚一摞材料收拾妥当,他才关上办公室房门。
大院里的机关干部大多早已下班回家,只剩值班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手里拎着帆布公文包,沿着那条土路缓步往宿舍走。
晚风卷着秋后的凉意吹过来,路边草丛传来虫鸣。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班子会要讨论的股份合作制细则,没有丝毫戒备。
刚走到荒草最茂密的那一段阴影里,两道黑影猛地从草丛之中蹿了出来。
丁义珍心头一惊,还来不及开口呼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咚!”
沉闷的重击声响在夜色里炸开。
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滚烫的热血顺着额角、后颈立刻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丁义珍身体一歪,公文包脱手摔落在地,手里还攥着的钢笔滚到泥土里。
他想站稳,双腿却不听使唤,眼前天旋地转,重重栽倒在土路的泥地上。
两名蒙面汉子一言不发,见一击得手,不敢久留,也不去碰地上的公文包,转身钻进草丛,借着沉沉夜色,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晚饭后出来散步的镇政府老炊事员抄近路回自家村,路过此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地上一片暗红的血迹。
老炊事员吓出一身冷汗,快步跑上前,借着微光认出是丁义珍,当即扯着嗓子大喊呼救。
“快来人啊!”
“丁镇长出事了!”
呼喊声划破了青石镇夜晚的寂静。
值班室的值班干部、附近宿舍的几名机关人员闻声狂奔赶来,看见满头是血昏迷在地的丁义珍,所有人全都脸色煞白。
众人不敢随意挪动头部受伤的伤者,连忙找布条简单按压止血,一边派人紧急呼叫镇卫生院,一边火速往岩城县委、县公安局打紧急电话报告案情。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匆匆赶到,医护人员现场做应急包扎,头上厚厚的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丁义珍意识昏沉,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半昏迷,被紧急抬上救护车送往镇医院抢救。
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开,一夜之间震动整个青石镇。
代理镇长丁义珍下班途中遭人伏击,头部被木棍重击、重伤入院的消息飞速传开。
机关大院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街头寻衅,分明是改制当中利益受损的人蓄意报复。
深夜,岩城县委办公楼灯火通明。
县委书记接到青石镇的紧急汇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指尖捏着的电话听筒都在微微发抖。
一名主持重点乡镇全盘工作、推进集体企业改制的干部,在驻地境内遭到恶性人身伤害,一旦处理不好,不光青石镇的改革会彻底受挫,甚至会在整个岩台官场掀起巨大风波。
“性质极其恶劣!”
“立刻抽调精干力量,限期破案!”
县委书记当即拍板,直接拨通县公安局的电话,“由副局长祁同伟带队,抽调刑侦骨干,连夜赶赴青石镇,全权负责这起恶性伤害案侦查!”
“务必尽快抓获行凶人员,深挖背后幕后指使者!”
深夜十一点多。
两辆喷着公安标识的越野车撕开夜幕,车灯划破漆黑的柏油公路,一路疾驰奔向青石镇。
后座上,祁同伟一身公安制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不到三十的年纪,眉眼锐利,眼神深沉难测。
他刚刚接到县委的指令,心里一瞬间就把前因后果掂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