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王八在哪呢?!让朕看看能吐雷火的铁王八!”
破锣嗓子在渭水河滩上空炸开,尾音因为跑调劈成了几瓣。
那辆快散架的马车停在泥坑里,车门被一只穿云头靴的脚猛地踹飞。
断裂的木板砸在脏水里,溅起两尺高的浑浊泥浆。
李渊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窜了出来,脑袋上的发髻散了一半。
灰白色的头发被河风一吹,乱糟糟地糊在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李世民手里还举着那串滴油的烤羊腰子,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他嘴唇上沾着一粒孜然,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自家亲爹。
“父、父皇?您老人家不在大安宫里斗蛐蛐,咋跑这泥地里来了?”
他嗓音干涩,连手里那块肥肉烫手都顾不上了。
李渊落地没站稳,脚底下一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一把揪住旁边金吾卫的甲叶子稳住身形,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老头压根没正眼看李世民,布满红血丝的老眼像两把带钩子的刀,死死钉在水面上那艘钢铁巨兽上。
“滚开!别挡着朕的眼!”
李渊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推,直接把挡路的李世民扒拉到一边。
大唐天子脚底下踉跄了两步,那串好不容易抢来的羊腰子脱手飞出。
“啪叽”一声,肥肉掉进泥水洼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油花。
李世民心疼得嘴角直抽搐,却不敢吱声。
便桥底下。
刚才还蹲成一排、毫无形象啃肉串的大唐重臣们,这会儿全傻了。
长孙无忌嘴里还叼着一块雪花牛,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太、太上皇?!”
房玄龄吓得把手里的铁签子一扔,连滚带爬地跪在泥浆里。
官服下摆全浸在臭水里,他却只顾着把头往下磕,脑门撞着石头发出闷响。
程咬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油水顺着下巴滴答。
他单手拎着斧头,笨拙地往下蹲,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老天爷……这咋全家老小都凑齐了,今儿个开宗族大会啊?”
李渊像一阵风似的卷过这群朝臣,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自打玄武门那档子事后,他天天在后宫里听曲看舞,骨头都快憋生锈了。
听说渭水出了个能吐天雷的铁壳子,老头子骨子里的那点疯劲儿全涌了上来。
他踩着泥泞,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块搭在岸边的金属跳板。
皮靴踩在带有防滑纹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铁皮……竟然真能浮在水面上?”
李渊咽了口唾沫,干瘪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摸上冰冷的舰体装甲。
金属表面传来的那种坚硬触感,还有引擎运转带来的微弱震动。
顺着指尖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耶?”
一声带着错愕的呼唤,从上方甲板传了过来。
李秀宁站在金属栏杆边上,看着底下的老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生蚝,粗糙的麻布袖子在风中翻飞。
李渊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听见这动静,抬起头。
老头眯着昏花的老眼,盯着李秀宁看了半晌,风卷着机油味在两人中间打转。
“三娘?”
李渊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但转瞬即逝。
“你不是躺在棺材里烂了么?咋又蹦跶出来了?”
李秀宁被亲爹这句噎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差点把手里的生蚝砸下去。
“我没死!那棺材里装的是衣服!”她咬着牙吼了一嗓子。
“哦,没死就行。”
李渊竟然只是点点头,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问路的更夫。
他两只手抓着铁栏杆,用力把干瘦的身子往甲板上拽。
“快起开!别妨碍朕看这稀罕物!”
老头一溜烟从李秀宁身边钻过去,压根没管自家闺女那张黑透了的脸。
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战舰上各种闻所未闻的金属构造给勾了魂。
裴幼楚正蹲在弹药箱旁边舔手指头上的辣椒面。
冷不丁看着个头发乱糟糟的泥巴老头窜上来,吓得她赶紧把手背在身后。
“你、你是谁呀?干嘛抢我的烤肉签子!”
小丫头警惕地盯着李渊,小牛皮靴子往后退了半步。
李渊低头瞅了一眼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
他连半点逗弄小孩的心思都没有,胡乱挥了挥手。
“去去去,小娃娃边儿玩泥巴去,别碍事。”
他绕开裴幼楚,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战舰内部那扇敞开的合金门上。
门里头透出柔和的白光,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像夜里的星星,勾得他心痒难耐。
“这发光的是夜明珠?不对,夜明珠哪有红的绿的……”
李渊像个发现新大陆的老顽童,一头扎进了战舰幽深的内部走廊。
脚踩在合金地板上,没有木板的嘎吱声,只有坚实的冷硬感。
两侧舱壁上铺设着银色的管道,冷气顺着通风口吹出来。
激得老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孔里喷出两管清鼻涕。
“阿嚏!娘的,这铁肚子里头怎么比外头还冻人?”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顺着墙上的蓝色LEd引导灯往里走。
没走几步,“唰”的一声轻响。
前方一扇感应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没有任何人力推动。
李渊吓得往后一蹦,后背撞在墙壁上,硌得骨头生疼。
“机关?不用机括就能自己开门?”
他探头探脑地往门里张望,眼珠子猛地一亮。
里面是一间宽敞得能跑马的大舱室。
四周全是被防弹玻璃包裹的舷窗,外面渭水两岸的景象一览无余。
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巨大操作台。
李渊迫不及待地跨进门槛,鞋底沾着的黄泥踩脏了洁白的地板。
屋里亮如白昼,没有一丝油烟味,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香气。
他几步窜到操作台前,双手撑着冷冰冰的金属台面。
几十块全液晶仪表盘正在疯狂闪烁,跳动着一排排他看不懂的绿色数字和折线。
那些精密到了极点的按钮、推拉杆,散发着迷人的工业质感。
老头呼吸急促,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复杂的按键,死死盯住了操作台正中间的那个物件。
那是一个由航天级钛合金打造的巨大舵轮。
表面包裹着一层防滑的黑色合成橡胶,金属辐条在灯光下反射出冷酷的幽芒。
这玩意儿,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掌控这头钢铁巨兽方向的命脉!
李渊喉结疯狂上下翻滚,咽唾沫的动静在安静的主控室里回荡。
他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指尖一寸寸靠近那个黑色的方向盘。
就在他的手指刚要触碰到橡胶表面的那一瞬间。
“砰”的一声闷响。
李世民气喘吁吁地从走廊外面撞了进来,龙袍下摆还在滴着泥水。
“父皇!不可!”
李世民急得嗓子都破了音,他刚才亲眼看着那炮管子吐火,这老头要是瞎掰扯,全得玩完。
李渊动作一顿,猛地扭过头。
那双老眼里透着股子癫狂的执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
“不可?有啥不可的!”
他猛地转回身子,张开双臂,像护食的老狗一样直接扑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胸膛,激得他浑身直哆嗦。
老头把那舵轮死死抱在怀里,转头冲着李世民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这大唐的江山是朕打下来的!长安城也是朕建的!”
他下巴上的灰白胡子撅得老高,眼神死死盯着方向盘,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铁船……也得朕来开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