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西在扎比尼庄园住了快两周。
帕金森先生最初暴怒,猫头鹰送来的信一封比一封语气重。但扎比尼夫人只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帕金森先生,令爱在我庄园做客,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第二封信再没有来。或者被扎比尼夫人拒收了。
扎比尼夫人没有告诉布雷斯她写了什么,也没有问潘西什么时候走。她只是每天早上在餐桌边坐一会儿,喝一杯茶,然后起身去书房,把整个白天留给两个年轻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潘西,她会笑一下,不说什么。
日子过得比帕金森庄园慢。早餐不用赶时间,布雷斯会等她下楼才让家养小精灵上菜。午饭有时在花园吃,布雷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潘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书。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天早晨,潘西下楼时,布雷斯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热可可放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前面,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坐下来,手指碰到杯壁,温度刚好。布雷斯把装着面包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人的指尖在碟子边缘碰了一下。都没有缩回去。
潘西低头喝可可,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浅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是认真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别开了脸。
布雷斯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潘西低下头继续抹黄油,抹了很久,面包上堆了厚厚一层。
下午,潘西在花园里看书。
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怎么翻的《魔法史》。布雷斯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镇南瓜汁。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草地上,然后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长椅,仰头看天上的云。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深色的皮肤上,碎碎的,暖暖的。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潘西忽然问。
布雷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上那朵慢吞吞移动的云,想了很久。
“没想好。”他说,“你呢?”
“以前没想过。”潘西合上书,低头看着他。他仰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她的脸在他视线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现在想了。”
布雷斯没有问她想的是什么。他嘴角弯了一下,把目光移回天上。
“想做什么?”
“不知道。”潘西说,“但不想再做别人的工具了。”
布雷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草地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垂在长椅边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潘西没有动。风吹过花园,草叶沙沙响。
傍晚,潘西经过走廊时听见了琴声。
不是唱片,是有人在弹。曲子很慢,断断续续,像弹的人不太熟练,又在很认真地想把它弹好。她推开门,琴房不大,一架深色的三角钢琴靠窗放着,窗外的夕阳把琴键染成橘红色。
布雷斯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正在弹的那个乐句弹完了才停下来。
“你会弹琴?”潘西靠在门框上。
“会一点。”布雷斯转过身,“小时候母亲让学的。很久没碰了。”
“刚才那首叫什么?”
“没名字。我自己乱弹的。”
潘西走进琴房,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只有中间那几个键被擦亮了。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高的那个白键,没有按下去。
“教我。”
布雷斯抬头看她。“你想学?”
“嗯。”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让出位置。潘西坐下来,琴凳不长,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布雷斯把手放在琴键上,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do re mi fa sol。
“手放上来。”
潘西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是僵的。布雷斯没有笑她,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do。他的拇指按着她的食指。re。中指。mi。无名指。fa。小指。sol。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握着她的时候没有用力。潘西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有说话。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好听吗?”她问。
“不好听。”布雷斯说,“但多练练就好了。”
“你在说我,还是在说琴?”
布雷斯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都有。”
潘西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布雷斯没有追,把手收回去,放在琴键边缘。
“布雷斯。”
“嗯。”
“你之前说,‘我在帮你找答案’。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布雷斯看着她,等着。潘西没有说“我喜欢你”,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do。
“你呢?”
布雷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橘红色的光从琴键上慢慢往上爬,爬到他的手腕,爬到她的手背。
“我也找到了。”他说。
潘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我等你先说。”
她走出琴房,门没有关。布雷斯坐在琴凳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外是走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一步一步远了。
他低下头,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这次比刚才流畅了很多。
晚上,潘西躺在床上,把那叠字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最底下多了一张新的——她昨晚写的,没有寄出去。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布雷斯,我好像喜欢你了。你呢?”
她把字条折好,压回枕头底下。不是没有勇气寄,是知道他已经听见了。今天在琴房,她问“你呢”的时候,他说的“我也找到了”,不是找到答案,是找到她。
窗外的月光很亮。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
她没有过去敲门。他也没有过来。
但他们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