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包间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暖。几张拼起来的折叠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满了菜和酒瓶。
教官们换了便服,魏教官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旧夹克,陈教官套了件深色衬衫,韩教官把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侧,周教官的便服上还沾着一点家里猫蹭上去的毛。韩教官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茶杯没有倒酒,说是明天还得盯合影,不能喝。魏教官已经开了第一瓶,正往几个杯子里分。
鹿野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白短发垂着,柳昭套了件浅色的针织开衫,深棕色的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靠门边的周教官朝她们抬了抬下巴示意找位置坐,又朝桌上那排空杯子偏了偏头:“自己倒。今天没流程。随便坐。”
韩教官把一盘红烧肉转到柳昭面前,自己端了杯茶靠在椅背上,视线从桌子对面两个人的方向扫过来。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被磨出来的感慨:“终于又送走一批学生,这届里面那几个头疼的刺头总算走了。我数了数,光是记过处分就签了快十份。”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朝鹿野和柳昭的方向指了指,“尤其是你们两个。一个能打,一个能说。天天整幺蛾子,不让人省心。感觉我们这届护具和沙袋的损耗量是历年最高的。我看了装备室的报修单都头疼。”
魏教官在旁边跟着点头,把酒杯端起来补了一句:“每天担惊受怕。怕你们训练场上把护具打穿,怕任务里出状况,怕你们吵架分到不同组。”他把酒杯放下,视线落在鹿野脸上。
鹿野和柳昭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两个人面前摆着碗筷和饮料杯。听到韩教官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鹿野的视线落在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菜上,柳昭的视线落在自己碗沿的位置,两个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停了一拍。那个状态很明显——心虚。她们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护具损耗、沙袋报修、任务里出状况、分组吵架,每一条都能对上。
鹿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柳昭的嘴角弯了一格又压回去。一边的魏教官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嘴角动了一拍:“你看。她俩自己也知道。”
陈教官在旁边接过话头,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视线从魏教官脸上扫到鹿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我可提醒你一句啊,你今天可没穿护具,少说两句,不然鹿野拳头还往你身上招呼。”旁边另一个教官笑着补了一句:“看看是你先把她送走,还是她先把你送进医务室。”
魏教官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鹿野的方向——鹿野正低头夹菜,没有抬头,但肩膀的轮廓在卫衣底下微微动了一拍。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的认命:“行,我少说。明天还得合影,脸得留着。”说完端起酒杯朝陈教官举了一下,没有接话,喝了一口。
话题从刺头学生拐到了教学安排。陈教官说下届新生的体术课要换一套新的评估标准,周教官说装备室那批护具的采购申请终于批下来了,韩教官说她在考虑下届带不带队的事。有人提到下届新生的体术基础课要调整,有人说训练场的沙袋架子需要加固,有人开始讨论毕业分配的去向和不同军区的调配机制。教官们端着酒杯聊着,偶尔有人把菜转到桌子另一头,偶尔有人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包间里的气氛活络而松弛,酒气混着菜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浮着。
鹿野和柳昭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没有加入教官们的话题。柳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又夹了一块放进鹿野碗里。鹿野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偶尔抬头听一耳朵桌对面的对话,又低头继续吃。两个人的碗筷在面前的小范围里安静地动着,偶尔交换一下盘子位置,偶尔柳昭偏头低声说一句“那个菜再转过来一下”,鹿野伸手帮她转桌。
教官们的话题从教学安排拐到了下届学员的分配预测。周教官端着酒杯说北方军区今年给的名额比往年多,陈教官接话说南方军区的技术岗也在扩招。有人把话头绕回鹿野和柳昭的方向,韩教官抬手朝她们那边指了指,对旁边的魏教官说了句“这两个到了各自岗位估计也是能折腾的主”。魏教官把酒杯放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桌子那头安静吃饭的两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能折腾是好事。折腾出成绩来就行。”他说完之后把酒杯朝桌子对面的方向虚虚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鹿野的视线从碗沿抬起来看了一眼魏教官的方向,又收回去继续吃菜。柳昭把一块肉夹到鹿野碗里之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嚼着的时候偏头对鹿野低声说了句什么,鹿野的嘴角弯了一拍,用筷子把碗里那块肉拨到一边先吃别的菜。
包间里的时间在碗筷的轻响和酒瓶偶尔被碰倒又扶正的杂音里慢慢往前走。教官们的话题从分配拐到了各自带过的历届学生,有人提起某个毕业之后去了边境的学员,有人说起某个改行去了后勤的。
包间里的气氛越聊越活络。魏教官又开了一瓶酒,给几个杯子续上。陈教官在讲他当年刚当教官的时候带的第一届学员,周教官在旁边插话说“你那届比这届好不到哪去”。鹿野和柳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吃菜,一个在教官们聊到某件事的时候偏头跟鹿野低声补一句相关的内容,然后两个人各自弯一下嘴角。
包间里的灯照在圆桌上,把菜盘和酒杯的边缘染成暖黄色。窗外的夜色沉下来,远处操场上明天合影用的区域已经拉好了标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