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环节的主持人念出鹿野名字的时候，她从观众席侧方的过道旁边站起来，正了正军帽，帽檐压到眉间的位置，白短发从帽沿边缘垂下来。她朝舞台侧方的台阶走去，步伐干净利落，正装外套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过，绷带拆掉之后的肩线恢复了利落的轮廓。
上台的台阶走完最后一级，她转到舞台中央站定，面向台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深绿色正装的肩章和领口上，把白短发的边缘染成一层浅色的银。她的蓝眸从观众席扫过去，落在侧方过道旁边那个深棕色马尾的身影上，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无限从另一侧走上来，手里托着勋章盒。他走到鹿野面前站定，打开盒子取出勋章，手抬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鹿野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勋章上，而是偏向了观众席侧方的某个位置。
无限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找到了观众席边缘站着的柳昭——正踮着脚朝台上方向看，两只手拍得格外起劲，掌声在周围稀稀拉拉的鼓掌里格外突出。她另一只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台上的方向，屏幕上的红点在录像。
无限把勋章别在鹿野左胸前的位置，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她没受伤侧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流程需要的长了半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站在台上的两个人能听见：“典礼结束别急着走。有话交代你。”
鹿野的视线从柳昭方向收回来，落在无限脸上，点了下头，然后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到指尖的角度都精准，军帽压着眉间的线条干净利落。无限回了礼，退到侧台。
接下来是鹿野的发言环节。她走到话筒架前面，伸手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试了一下高度，然后站定。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在训练场上说话没有太大差别——平、稳、不紧不慢，只是少了平时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她按着柳昭写的那份稿子往下念，从军校培养到毕业生志向，从训练场的日子到任务里的经历，每个段落之间的衔接都很流畅。台下的人听着，偶尔有人点头，偶尔有人在流程单上记着什么。
念到最后一段致谢部分的时候，鹿野的视线从稿子上抬起来，落在观众席侧方那个还在举着手机录像的身影上。她把稿子上的句子念完之后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线，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着的、不太习惯流露的暖：“还有一个人。训练场、任务区、食堂、宿舍，这几年我走到哪她跟到哪。今天她站在台下看我。我该说一句谢谢。”她说完这句之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念完最后两句话，然后合上发言稿，朝全场方向敬礼。台下有掌声响起来，比前几个环节更热烈一些。
柳昭站在观众席侧方，手机还举在手里，镜头里的鹿野正在朝全场敬礼。她在鹿野说出“还有一个人”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录像键上抖了一下，画面跟着晃了半拍。后面那句“她站在台下看我”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眶从泛红到泛潮再到撑不住只用了两句话的时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但蹭完之后新的又下来了，只好把手机放下来，用两只手一起抹。
旁边几个毕业生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人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按在眼角，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没事”，但声音里的鼻音已经浓得不像话了。
鹿野从台上走下来，回到后台侧幕的位置，把发言稿折好收进口袋里。她从侧幕旁边拐出去沿着后台边沿走到观众席侧方的位置，柳昭已经在那等着了。她看见鹿野走过来的时候小跑了两步迎上去，深棕色的马尾在跑动中甩来甩去，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擦干净，眼眶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她站在鹿野面前，抬手在鹿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感动到之后不太服气的别扭：“你怎么把最后一段给改了，搞得怪煽情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在台下差点哭出来，周围人都看我。”
鹿野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偏头看着柳昭那张泛着红的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只是真情流露。”她说完之后没有再补什么，伸手把柳昭肩头被跑动带歪的肩章正了一下。
柳昭站在原地，被那句“真情流露”堵得没找到接话的词，嘴角那道弧度从压着到翘起来只用了半拍，又赶紧压回去。她偏开视线看着后台通道另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闷骚”，声音很小。鹿野听到了，但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她肩头收回来，朝候场区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回去。
典礼进入尾声。集体宣誓环节走完，主教官做了收尾致辞，毕业生按班级顺序退场。后台候场区里的人陆续散开，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话筒架和红绸背景板。
韩教官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在鹿野旁边站定，把手里的流程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明天还有合影环节。上午九点，操场。班级合影和年级合影，中间还有自由合影的时间。”她说完之后视线从鹿野脸上偏到柳昭脸上，又收回来，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合影之后各自收拾行李。后天上午北向和南向的车分别发车。”
她说完之后把流程单收起来夹在腋下，朝后台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拍，侧过身补了一句：“明天合影的时候别迟到了。今天这个找人找了半个后台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说完之后朝出口走去。
鹿野站在候场区旁边，把正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柳昭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手机又掏出来翻刚才录的像。她偏头看了鹿野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日常的轻快：“明天合影。还能在一起。”
鹿野把外套换了一只手搭着，偏头看了她一眼，蓝眸里的光安静地停了一拍。她朝后台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走了。回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
柳昭把手机收进口袋，跟着她朝出口方向走去。后台通道的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面上，一前一后错落着朝走廊尽头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