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官把人领到后台之后，负责典礼化妆的工作人员就迎了上来。那个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提着化妆箱，视线在鹿野和柳昭之间扫了一圈，先朝鹿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镜子前面的椅子上。鹿野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正装的领口松着，白短发垂在脸侧，蓝眸从镜子里看着工作人员的动作。
工作人员打开化妆箱，从里面取出粉底、遮瑕和一支细刷，转过头来准备上手，嘴里还在念“时间紧任务重咱们速战速决”的时候，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视线落在鹿野那张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到下颌线，手里那支细刷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从业这么多年，给无数人化过妆，但面前这张脸让她的所有工具都失去了用武之地。皮肤干净得没有瑕疵，眉形利落得不需要修整，下颌线的角度精准到不需要任何阴影来调整，唇色也是健康的自然色。
工作人员把手里的细刷放回箱子里，又看了一遍那张脸，确认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下手的地方，然后把化妆箱合上了。
“你这张脸……”工作人员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今天算是白拿工资了”的平，“没有需要下手的地方。”她偏了偏头看着鹿野的侧脸轮廓和皮肤状态，又补了一句，“底妆不用打，修容不用做，眉毛天生有型，唇色也够……”她把工具盒的盖子合上，推远了一寸，“省事了。”
鹿野坐在化妆镜前面，看着工作人员把工具盒合上的动作，蓝眸里的光从进门时的紧绷松了一线。她本来就抗拒往脸上堆那些东西。以前在训练场上被柳昭逮着试过一回唇膏，涂上去之后她洗了三遍脸才把颜色蹭干净。
柳昭在不远处另一个化妆位上被工作人员按着涂涂抹抹，期间偏头朝鹿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想过来试试给鹿野化妆，鹿野隔着半个化妆区朝她抬了抬下巴，那个幅度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敢过来试试。柳昭的嘴动了动，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按回去继续画眼线。
负责鹿野的工作人员把工具盒收好之后没有立刻走开。前面那个化妆位上的毕业生还在处理，她需要等下一个才能转场，中间这段空档只能站在鹿野旁边先待着。
她在鹿野准备站起来之前先开口了：“下一个还没到。你先坐着等会儿吧。反正也没事干。”鹿野坐了回去，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落在后台通道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工作人员靠在化妆台旁边，视线从鹿野那张脸上移到她正装的肩章和领口，又移回来。她试图找点话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那张脸激起来的、不太好压下去的感慨：“你长这么张好看的脸，应该有很多追求者吧。”
鹿野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通道方向收回来，偏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她的视线从工作人员那张带着“我就随便问问”表情的脸上移开，落在化妆镜里的自己上。镜子里的那张脸白短发垂在耳侧，蓝眸平视着前方，下颌线条利落。
她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在军校这几年的经历——训练场上被她摔出去的人、任务里被她按在墙上的人、服务区被她一脚踹进碎玻璃里的人、食堂里被她揪着领口问话的人。
她的嘴角扯了一道冷冰冰的弧度，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数据：“谁敢追求我。我能给他们打残打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在背后偷摸骂我两句就不错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从镜子里收回来，重新落在通道方向，手指还在膝盖上叩着。
工作人员的表情在那句话之后从八卦切换成了一种“我好像问错了问题”的噤声。她靠在化妆台边缘的姿势微微僵了一下。
她在后台干了这么多年的典礼化妆，接触过各种毕业生，但面前这个白头发女生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和表情让她本能地相信这不是夸张。
她想起就这两天听过的关于这个学员的事迹——彩排时候把占座的人丢出门外、擒拿把教官按在墙上、揪着负责人领口差点把人拎离地面。她把嘴闭上了，然后嘴里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唉，可惜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足够被听见。
鹿野的耳朵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分辨率在那一句话上捕捉到了具体的词。她偏过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柔软：“不可惜。因为我还是遇见了我该遇见的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转回去看着通道方向，嘴角那道冷冰冰的弧度收了一收，换成了一种更淡的、只在某个特定方向上才会出现的平。
工作人员在化妆台旁边愣了一下，听到“遇见了我该遇见的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八卦雷达从待机状态直接切到了全功率运转。她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小心翼翼的兴奋：“展开讲讲。是不是跟你一起来那个。高个子，棕色头发，刚才在那边化妆的时候一直往这边看。”
鹿野偏头看了一眼她那个方向。柳昭正坐在化妆台前面，工作人员在给她上底妆，她偏着头跟对方说着什么，深棕色的马尾在椅背上轻轻晃着。鹿野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往下讲。她把后背靠回椅子里，蓝眸看着天花板方向，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但嘴闭上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了几拍，没等到后续，嘴张了张想再问，但看了看鹿野那张已经切换回日常冷脸的面孔，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化妆箱拎到旁边，假装整理里面的东西，余光还在往鹿野的方向飘。
工作人员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拍，那道弧度很浅，从左边嘴角浮起来又落下。工作人员把化妆箱的搭扣扣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视线从镜子里鹿野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通道方向那个深棕色马尾的背影上，安静地弯了一下嘴角。
后台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台通道的地面上，一个在化妆位旁边，一个在椅子上，中间隔着几张散置的流程单和几个还没拆封的道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