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元的报价，周衡认真想了一夜。
他没有辗转反侧。洗完澡，换上舒服的睡衣，坐在客厅把投影打开，手机就放在手边。那份意向书随时能点开，家里的新电器送装通知也已经到了。
母亲发来阳台照片，旧洗衣机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父亲连工具箱都收好了，等着师傅上门。
一千万元当然能让这种安排变得更轻松。
但过去一个多月，他也已经靠自己的生意和系统，把“以后有钱再说”的事情一件件办了。车买了，住处换了，家里要用的东西也在路上。他面对这张纸，并不处在非卖不可的位置。
叶澄第二天带来审阅意见，只有几处真正影响选择的条件。
卖掉全部股权，刻度云并入平台，团队愿意的话再签两年留任。客户迁移、软件权利和交易付款交给律师继续谈，周衡先回答愿不愿意把接下来怎么做的决定交出去。
“你觉得贵还是便宜？”他问。
“对现在这家公司，是很认真的报价。”叶澄说，“对你以后能做成什么，我没法替你定价。”
她看见周衡腕上的新表，停了半秒。
“昨天买的？”
“上午买的。下午人家就开一千万，显得我挑半天表挺没出息。”
“怎么会？挑喜欢的东西，不是选个最大数字。”
周衡抬起手腕，看表盘掠过窗边那道光。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也能放回桌上的意向书。
他把给自己的计算页打开。
这轮三家客户带来十五万六千元原始收入，奖励十九万三千四百四十元。企业交付越来越熟，后续完整软件包还有二十万元；客户介绍来的新需求，也不必全都从零研发。
系统不会替他写代码，但已经让每一次做成的生意，比同行多留住一大笔钱。他可以买更好的设备，开得起工资，用更快的交付换更多真实订单。
一千万元买断的，正是这条刚开始跑起来的路。
他没把奖励的秘密告诉叶澄，只把现实里能看见的计划给她看：追加资金，补齐团队，专做跨平台场景，不跟大平台比谁的免费按钮多。
“要花钱。”她说。
“我准备花。”
“后面结果也不一定都好。”
“知道。所以先把看得清楚的事情买下来。交付机器、产品负责人、现成销售材料。这些都能用。”
叶澄翻完，没有再把话题往风险清单上拉。周衡已经做了决定，她替他把决定落成一份站得住的商业答复就够了。
丁卓随后来了，拿着平台给出的两年留任条款。
“大公司这个岗位，确实不差。”他说，“但我刚在这边当上交付负责人，不太想过去再排一次队。”
“你自己选，不用为我表态。”
“我就是替自己选。”
他把纸放下，问周衡想不想卖。周衡回答得很干脆：“不卖。”
丁卓看着他，笑慢慢从嘴角出来：“那我那份新机器清单，还能买？”
“照买。”
丁卓随即给供货商发出确认，约好第二天送货验机。回复很快到了，连安装人员和车辆时间都列得清楚。他把消息给周衡看，手里的两年留任附件则放到了旁边。
“你真不再想想？”
“想完了。”
“那我也不想了。”丁卓把旧报价文件合上，“明天机器到了，我带你看看三套环境同时跑是什么效果。”
一千万元刚刚被放下，属于这家公司的下一件好事，已经约好了送达时间。
这一句比讲半小时信念都管用。丁卓立刻把清单调出来，开始比较供货日期。周衡让他把最能节省等待时间的那档留下，不要再为了便宜几千元，把测试串回一台机器上。
下午，梁叙接通视频。
他看到周衡发来的合作建议，先问了一遍：“确认放弃一千万元收购？”
“确认。刻度云保留独立产品线，接口合作可以谈。”
“如果价格再有空间呢？”
“那是另一份交易。但我现在想做的事，仍然需要自己决定。”
梁叙靠回椅背，没有说年轻人不识抬举。他收购过团队，也见过创始人把一份意向当成救命绳，面前的人却连排他尽调都没急着进。
“因为你认为公司以后能卖更多？”
“因为我认为它能赚更多。真到那天，我也未必想卖。”
梁叙看了他几秒，翻到业务摘要：“你现在还是靠企业实施。免费基础功能我们会继续扩，新用户没有必要为了相同的东西再付一次钱。”
“相同的部分，你们做。我卖你们暂时顾不到的部分。”
周衡共享了汇邻那张部署图。三十二家门店，旧本地系统，两个云上的接口，实际处置还在人手里。梁叙自家的平台入口足够强，却没办法让所有客户先把这些东西搬到同一家云上。
“你们有做这个的能力。”周衡说，“但一个三十万以内的分散项目，未必值得你们的销售追。我能做，还能把交付复用到下一家。”
梁叙没有否认。
“十家、二十家，服务会把你的人力吃掉。”
“所以我正在招人，也在把安装和报告做成产品。上一轮两家同时上线，没有再等我一个人救火。”
周衡将两份交付结果翻到同一页，转向梁叙。两家客户不同的使用场景、同样完成的验收，都列在上面。
梁叙又看了一眼方案：“九十天。你把跨平台团队的付费案例跑出来，接口合作我们可以重新谈。报价这件事到这里，不影响正常往来。”
“可以。”
视频结束前，梁叙忽然说：“我本来以为，今天你会先让我把两年留任缩成一年。”
“我比较想把这两年留给自己。”
梁叙笑了一下，点头结束通话。
正式拒绝邮件发出去，丁卓正在把测试机拖到另一个插座。他等了几秒，问：“发完什么感觉？”
周衡伸手替他托住机箱。
“想尽快把新设备搬进来。”
“我还以为你得先对着一千万怀念一下。”
“刚才认真想过了。现在想我们自己的事。”
孟冉傍晚过来取观察结束材料。听说收购没谈成，她没有替周衡惋惜，而是坐下重新确认岗位。
“你肯拿多少钱支持产品？”
周衡把计划推过去：“明天九万元先到公司，设备和演示能力升级。岗位按两万元谈，别把该买的工具省在人工上。”
孟冉看完第一页，又往后翻了一张。
“如果只是让你一个人继续熬夜，拒绝收购确实可惜。”她说，“按这个做，倒是可以看看。”
窗外的夕阳打在四张桌子上。这里还没有平台公司气派，但每一台机器、每一份客户关系、每一个接下来要做的决定，都在他自己手里。
周衡将意向书收入档案，没有删。
等以后刻度云做到更大的时候，他想把它拿出来看看。一千万元曾经认真摆到他面前，而他用同样认真的方式，选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