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周衡又回到昨晚的钟表柜台。
店员还记得他，把那块深蓝表盘拿出来。六万元的价签摆在旁边，周衡戴上以后，让丁卓拍了张照，又亲眼看了两遍。
“是这块。”
隔壁男装店里，他选了一套现货西服和衬衫，合计八千元。店员替他调整好裤脚，肩线一落下去，整个人比穿旧冲锋衣时利落许多。
表和衣服共六万八千元，按二成日元转换，实付五万五千零八十元。
付款成功以后，周衡抬起手腕，指针正在向前走。他不必找一句谈客户需要撑场面，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买。他喜欢，也付得起，这就够了。
丁卓在试衣镜旁看了半天：“你以后少穿那件旧外套，显得我也像借来开会的。”
“等你正式谈自己的客户，也挑一套。”
店员把旧衣服装好，叫他周先生，请他以后需要保养直接联系。走到商场门口，玻璃映出他的新样子，周衡停了半秒，自己先笑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会议室。
地点不在刻度科技那间四张桌的联合办公套间，而在一家大型云服务企业的上海办公室。前台访客单只写“产品与战略合作”，没有把尚未发生的交易登记成并购项目。
周衡带了一页公司资料。
公司成立时间、正式员工人数、当前产品范围和可以披露的收入都在上面。客户名称只保留嘉禾已经同意公开的供应商关系，汇邻与澜桥使用行业代称；合同、日志和源代码都没有因为一封邀请被装进电脑。
叶澄上午看过对方发来的保密文本，删掉了一项过宽授权。原文允许平台将会议中接触的信息用于“商业评估及相关业务”，修改后只限本次合作或收购评估，不允许拿未公开适配方案直接进入自家产品排期。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门打开。
进来的人叫梁叙，三十六岁，平台副总裁，负责企业产品与战略投资。
刻度云用户此前取消续订时提到的免费故障看板，就属于他负责的企业产品线。那项基础功能上线后，刻度云新增安装和续订都受过影响。
梁叙没有问周衡开什么车，也没有拿两个人的办公面积开玩笑。
他坐下后先核对三件事：“刻度科技由你百分之百持股？”
“是。”
“刻度云现有核心权利在你个人名下，独家授权公司运营？”
“对。公司成立后的职务成果按制度归公司。嘉禾专用适配和客户数据各有合同边界。”
“正式员工两人，产品和运营候选人尚未入职？”
“孟冉只完成了一次外部观察，不属于团队成员。”
梁叙在资料上作了标记。刻度科技这一轮真实业务收入十五万六千元，嘉禾后续还有二十万元完整软件交付包尾项。规模不大，三个客户却已经验证过不同场景。
周衡交出去的是公司业务摘要，没有个人奖励账户资料。梁叙按摘要记下收入基数，没有要求他把私人账户投到屏幕上。
“数字很小。”他说。
“公司刚成立，这是已完成的部分。”
“所以一千万元不是按你现在的收入倍数算。”
梁叙把一份六页的交易意向递过来。
首页写着收购方的正式主体、交易标的和报价。
收购刻度科技百分之百股权，并取得刻度云相关运营权及依法可转让的知识产权安排，拟议对价人民币一千万元。现有客户合同、个人持有的既有软件权利和公司后续职务成果，需要在尽职调查中逐项确认，不能靠“整体收购”四个字自动划走。
“一千万，现金报价。”梁叙说，“不是给公司投一千万，也不是按期权估值讲故事。交易完成，你退出股东身份。”
第二项是团队。
周衡与核心成员需要在交易后为平台服务两年，岗位转入平台企业产品线，具体劳动合同、薪酬和职责另行签署。刻度云的产品、研发和交付人员继续维护迁移期客户，之后按平台分工工作。
周衡翻到人员附件：“丁卓不是公司资产。他是否转签、是否服务两年，要由他本人决定。”
“当然。”梁叙说，“收购协议会把核心人员自愿签署留任安排设为交割条件。你现在不能代他签，但我也不会在团队全部离开以后，按原报价只买一个代码包。”
孟冉没有出现在名单里。她尚未入职，平台不能把一次观察写成需要留任两年的核心成员。
第三项是产品安排。
刻度云不会继续作为完全独立的平台发展。接入、时间线、责任链和报告能力将并入对方现有云监控与故障管理产品；免费基础层由平台统一提供，企业响应、跨环境证据和合规报告进入付费产品。
迁移期预计六个月。
现有客户若不同意合同主体或数据处理安排变更，可以按原合同继续履行、导出或退出。梁叙没有说收购一完成，嘉禾、汇邻和澜桥的数据便自动属于平台。
“品牌会保留吗？”周衡问。
“过渡期保留，之后未必。”
“产品路线谁决定？”
“并入以后由平台产品线决定。你会负责一部分方案，但不是独立公司股东了。”
条件写得比“资源合作、共同发展”直接。
一千万元买的不只是两名员工和十五万六千元收入，还买掉公司以后独立决定卖给谁、做什么功能和是否拒绝平台捆绑的权利。
梁叙也说明了为什么愿意出这个数。
刻度云没有大规模收入，却已经用少量客户验证了三件事：跨环境事件可以留下证据，责任去向有人愿意使用，企业愿意为实施和响应付款。平台自己重新做，代码未必需要很久，客户访谈、交付失败和责任边界仍要重新走一遍。
“我们买的是已经交过学费的路径，以及把这条路径做大的人。”梁叙说。
周衡问：“如果我不卖，只做产品接口合作？”
“可以另谈，但不在这一千万报价里。”
梁叙没有当场压低金额，也没有用“错过今天就一文不值”催促。他只把平台的另一面摊开。
免费故障看板还会继续扩展。平台拥有云资源入口、销售渠道和已经签约的企业账户，基础功能可以跟现有套餐一起交付。刻度科技必须自己承担获客、迁移、值守和每一份客户信任的成本。
“你现在证明了两个人能交付三条线。”他说，“还没有证明二十条线同时来时，公司不会重新回到你一个人救火。”
这句话对应的正是昨天刚完成的批量交付，没有故意否认结果，也没有把一次成功外推成成熟组织。
意向书最后一页给出时限。
报价自电子文件送达起七十二小时内有效。周衡若愿意进入收购程序，需要在期限内签署意向与排他性尽调安排；正式交易仍要经过权属、财务、税务、客户合同和人员留任核验。
七十二小时不是要求他三天内完成股权交割，却会要求刻度科技在尽调期内不再与其他收购方谈同类交易。
“你可以让律师看。”梁叙说，“也应该先和员工谈。我只需要在截止时间前收到是否接受这份交易路径的答复。”
会议在四点零七分结束。
梁叙没有带走客户材料，周衡也没有在会议室里签字。电子意向书在他离开前送达公司邮箱，七十二小时从送达回执开始计算。
电梯下降时，周衡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花掉的钱还让他觉得痛快，下午摆在面前的报价，已经是另一种分量。
一千万元。他把首页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假装这个数字打不动自己。
回到公司，周衡先把文件发给叶澄审阅，再单独和丁卓说明与他有关的两年留任条件。
丁卓读到一千万元时，第一反应不是算自己的份额。
“我没有股权，这一千万是付给你的？”
“拟议的股权对价主要对应我持有的股权和需要纳入交易的权利。你的劳动合同、薪酬与是否转签要另谈，不能拿收购价代替。”
“如果我不签两年呢？”
“可能影响对方是否交割，但那是你可以独立决定的事。”
丁卓把附件继续看完，没有立刻说留，也没有说走。
叶澄半小时后回了第一轮标注。她圈出三处：个人软件权利如何进入交易，现有客户是否需要同意主体变化，核心人员留任失败会不会让周衡承担超出控制范围的责任。
叶澄在末页留下一句话：“价格值得认真谈，你也有权不卖。先想清楚哪一种生活是你要的。”
当天离开公司时，周衡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他还记得下午走进那座写字楼时的样子：提着电脑，准备介绍自己的产品。等他出来，已经有人愿意拿一千万元，买下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把意向书放进副驾的包里，没有急着拍照发给谁。发动汽车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公司桌上摆着两组数字。
一边是刚完成三家交付后确认的十五万六千元，身后是已经跑通的交付方法和不断进来的新需求。
另一边是一千万元，附带百分之百股权、产品并入平台和团队服务两年的条件。
电子意向书右上角显示，报价剩余有效时间七十一小时二十六分。
周衡还没有在签署栏落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