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丁卓面前放着两套文件。
左边是项目服务合同的提前终止与结算单，右边是上海刻度科技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
三个月项目服务期还没有结束。
第一个服务月的安装工具、问题模板和用户响应已经验收，一万五千元也按约支付。第二个服务月只履行到中段，丁卓完成了演示环境整理、诊断包脱敏和七项兼容问题处理，后面的年度交付和值班制度尚未开始。
周衡没有把剩余时间写成“自动转入公司”，也没有等合同到期以后再补一份劳动合同。
双方按照原协议的提前终止条款逐项核对成果。三项已完成工作合计结算八千六百元，未开始的部分解除，不收违约金。款项由原合同方在五个工作日内支付，公司不把这笔旧服务费记作自己的人工成本。
丁卓看完清单：“八千六不是按天折的？”
“服务合同看成果。要是简单拿一万五除以三十，就把前面的关系写成考勤工资了。”
“那我这半个月关掉的二十多个工单不单独算？”
“已经在用户响应这一项里。你核数量和验收记录，有异议现在改。”
丁卓真把二十多个工单重新对了一遍。两项只做了回复、没有解决的问题仍留在下一期，不算完成；其中一个兼容修复已经合并并通过回放，才进入结算。
数字没有改。
他在终止协议上签字，原项目合同终止日定在本周五。劳动合同从下周一生效，中间没有重叠，也没有倒签到公司营业执照生成以前。
右边的劳动合同期限三年，试用期两个月。
月工资一万八千元，税前，试用期不打折。每月固定发薪日、工资构成和个人承担的社保公积金部分分别写明。公司从入职当月依法办理上海社保和住房公积金，不拿“创业公司先发现金，以后补缴”当福利。
丁卓在海拓已经连续工作多年，年休假按累计工作年限和有效证明衔接，不从进入刻度科技那天重新清零。
岗位名称是交付负责人。
他负责客户环境接入、部署质量、交付清单、响应流程和上线后的问题闭环，有权在缺少授权、回滚和验证条件时叫停上线。这个“有权叫停”不是让他替客户决定生产变更，而是公司内部不得逼他在不具备条件时签通过。
周衡仍负责产品架构和重大技术方案。客户要求超范围功能，由两人先评估工时与风险，再走变更；谁都不能在群里回一句“可以”，回头让另一人熬夜补合同。
工作时间采用正常工时口径。客户事故需要值守时，事先排班；临时加班留下工单与起止时间，按法律和公司制度安排加班工资或调休。手机放在床头不等于二十四小时都算值班，公司也不能用“交付负责人”五个字买断所有夜晚。
丁卓指着这一条：“真出事故，客户会等你先排班？”
“紧急情况先响应，记录不能少。没有值班安排却长期靠你随叫随到，说明服务价格或者人手出了问题，不该靠习惯掩盖。”
保密和知识产权条款比海拓的版本短。
客户数据、公司未公开代码和工作中形成的交付资料属于明确范围。丁卓在海拓学会的一般运维能力、公开工具使用经验和离职前已经拥有的个人资料不因此归刻度科技。职务开发成果按实际任务、提交和验收归属公司，开源贡献则要先确认客户许可与许可证要求。
合同里没有一条无限期、覆盖所有软件行业的竞业限制。未来若某个岗位确有必要另签竞业，范围、期限和离职补偿要单独约定。现在不能只写丁卓不得去任何同类公司，却不给补偿。
叶澄逐页看完，提醒了一句：“劳动合同解决的是关系，不是所有管理问题。排班、费用、数据权限和事故授权还要有能执行的制度。”
公司只有两个人，也照样做了最小权限表。
周衡保留公司账户审批和核心发布权限，记账与申报资料由签约财税机构在受限范围处理。丁卓能管理部署仓库和客户工单，不能自行取得客户生产管理员账号；现场临时权限由客户发放，到期自动收回。
任何人导出客户诊断数据，都必须对应工单和保留期限。微信群里的截图不能因为“方便沟通”自动成为公司资料。
劳动合同签字前，周衡把公司目前的现金也给丁卓看了。
三万元实缴资本，八万元股东借款。嘉禾剩余二十六万元只是待履行合同，没有一元进入公司。未来即使所有客户都延迟验收，公司也必须按发薪日支付工资和社保。
“你现在退出，还能按服务合同结清。”周衡说，“签了以后，公司经营风险不能变成拖欠工资的理由。”
“我问个不太吉利的。”丁卓说，“两个月以后钱不够呢？”
“提前削减非必要支出、补充有文件的股东资金，或者停止接超出能力的项目。不能先让你白干，再拿下一单一定到账安慰人。”
丁卓把现金表合上。
“那就签。”
签字以后，财税机构把入职材料清单发来。丁卓填到紧急联系人时，停了片刻，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对，正式上班了。有合同，社保接着交。”
电话那头问了好几句，他没有不耐烦。周衡把椅子转开，替他接住刚响起来的客户电话。
周衡在工资预算里重新加了一行单位承担部分。
一万八千元是丁卓的税前工资，不是公司用人成本的全部。社保、公积金、办公设备、加班和必要差旅都要另算。财税人员按当期政策给出申报口径，周衡没有为了省第一月成本把入职日推到下个月，也没有让丁卓以个人名义继续给公司开发票。
丁卓翻着工资日期，靠在椅背上：“我妈说了，只要按时发钱，四张桌的公司也行。”
“那你每月替我报个平安。”
“发到账，她比我查得还快。”
周衡让财税机构设好发薪安排，转身把嘉禾下阶段的交付主持权交给丁卓。入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真正做负责人。
劳动合同、提前终止协议和账号切换单分别归档。前一段真实的项目合作到此结束，后一段正式用工从下周开始，中间没有靠朋友关系省掉任何一步。
周一早上九点，他用员工身份第一次走进联合办公套间。
没有欢迎横幅。公司门口那块亚克力牌还带着一角保护膜，桌上放着新建的公司邮箱、权限清单和一台由公司登记的工作电脑。
周衡把最后一角膜撕掉：“欢迎入职。”
“就这？”
“中午你选饭。”
中午，丁卓选了附近一家他路过几次都没进去的馆子。周衡用原有生活账户买单，没把欢迎饭塞进项目报销。
“牛排真点？”丁卓看了他一眼。
“刚才让你选了。”
丁卓合上菜单：“行，今天正式认识一下周老板。”
上菜时，周衡的手机响了一声。只是普通功能建议，他看完便扣在桌上，陪丁卓把饭吃完。那张新合同带来的不该只是另一份值班表，还该有能安稳吃完午饭的日子。
丁卓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退出原来以外部服务者身份使用的临时账号。管理员按离场清单关闭权限，再从公司目录为他开新的员工账号。仓库里同样是丁卓这个名字，权限来源却从项目合同变成了劳动岗位。
他没有直接被加进所有客户群。
嘉禾三方补充协议生效后，公司向客户重新提交核心人员和访问范围。罗致远确认丁卓是交付负责人，才由嘉禾管理员发出新的测试环境邀请。旧的工作室账号按约停用，历史操作仍保留原身份，不合并成一条看不出来源的记录。
下午一点，丁卓主持第一次内部交付会。
白板只有三栏：本周必须完成、等待客户条件、明确不做。嘉禾下一阶段需求在等待正式范围，十九个积压工单中只有六个需要当天处理，另外三项“最好顺便做”的功能被放进不做清单。
会议刚结束，嘉禾的技术人员便打来电话。过去对方总先找周衡，再让周衡转述；这次丁卓直接共享了交付安排，把三处依赖说清，约好现场时间。
挂断以后，丁卓把电话举起来：“你看到没有，没问一句要不要先请示你。”
“本来就是你负责。”
“以前干同样的活，最后签名那栏却轮不到我。”
周衡没替前公司的管理找理由，只把下一份排期拖给他：“现在轮到了，做好。”
丁卓把名字填进负责人一栏，敲回车时用了点力。十八个月前，他在海拓申请一次更换测试机都要解释半天；今天客户在等他的安排，周衡则已经把要配的新机器型号发给了供应商。
“再来一个懂产品的，我们就能把这套东西卖得更快。”他说。
话音刚落，周衡的手机亮了。
孟冉发来一条消息。
“营业执照看见了。周四我过去一趟。”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先说明，我不是来接受你们面试。”
“我要反向面试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