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蔡邕为董卓叹息,被太师王允下狱了!”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拍手称快,更多的人则是在暗中揣测,王允这是要对董卓旧部大开杀戒了吗?
长安城天牢中,阴冷潮湿,霉味刺鼻。蔡邕披头散发,坐在稻草堆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铁窗外的月光。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失态,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想起李儒昨夜的话,想起董卓生前的恩遇,想起自己这些年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的种种……忽然,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本是豪杰,奈何成贼……可惜了,可惜了……”
铁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座风雨飘摇的长安城。
牢房外的过道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这死寂的天牢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牢门之外。蔡邕抬头看去,借着微弱的烛光,认出了那张阴鸷的面孔,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文优?此乃天牢,你如何进得来?”
李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阴森的天牢中显得格外诡异。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在蔡邕面前晃了晃:“我追随董公多年,在长安也有些许手段。打点一下狱卒,不难。”
蔡邕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李儒推开牢门,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在蔡邕对面坐下。他一边打开食盒,取出酒菜,一边笑道:“蔡邕大人,看不出来你如此感念董公之恩,竟愿追随他而去?”
蔡邕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失言罢了,何谈追随。”
李儒将酒樽递到他面前,目光灼灼:“来,喝一杯。”
蔡邕接过酒樽,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浑浊的酒液。李儒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的月光,缓缓道:“看吧,当今朝廷还是如此腐败,争权夺利,结党营私。天下糜烂至此,关董卓何事?把大汉倾覆的罪过,都归于董公一人,何其冤也。”
蔡邕沉默不语。李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声音渐渐低沉:“董公虽暴,却不曾负我。这一生,能遇董公,是我的造化。”他转过头,看着蔡邕,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苍凉,几分嘲弄:“哈哈哈,蔡邕,你看看吧,除了我李儒惦记你,满朝文武谁又能想起你呢?”
蔡邕端着酒樽的手微微颤抖。李儒举起酒樽,朝他示意:“来来来,我带了些酒食,好好吃一顿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落魄之人的身影,在冰冷的牢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长安城,京兆府衙。
钟繇正在埋头处理政务。自从天子刘协带上贾诩、荀攸亲征白波之后,长安城内乃至朝廷的大小事务,皆由他与皇甫嵩共同打理。案牍劳形,连日来他不曾好好歇息,此刻正提笔批阅公文。
忽然,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禀报都忘了,径直冲到案前:“大人!大事不好了!”
钟繇眉头一皱,放下毛笔:“何事如此慌张?”
小吏气喘吁吁道:“昨夜太师王允设宴,蔡邕在席间为董卓叹息,被太师当场拿下,下入天牢了!”
“什么?”
钟繇霍然站起,手中毛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急声道:“蔡邕名望甚重,这个档口,太师怎么能把他问罪下狱呢?”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小吏,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你想想,若是被李傕、郭汜等西凉诸将知晓,连蔡邕此等人物都因董卓旧事被牵连下狱,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定会人人自危,说不定趁天子亲征在外、长安空虚之际,起兵作乱!”他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一拍案几,“太师真是胡来!”
小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钟繇定了定神,当机立断:“速去请皇甫嵩将军,与我同往太师府中!”
他之所以要拉上皇甫嵩,原因有二:其一,王允是朝中宿老,以太师之尊坐镇朝堂,以他钟繇现在的资历和声望,未必压得住王允,必须叫上皇甫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其二,天子出征前,将长安交给他二人一起打理,此时出了这等大事,必须两人共同出面,才名正言顺。
“诺!”小吏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长安城,太师府。
王允正在厅中品茶,回味着昨夜宴席上的种种。蔡邕那一声叹息,虽然刺耳,却正中他的下怀,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那些曾依附董卓的大臣,顺便立威。
正想得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太师!太师!”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京兆尹钟繇大人和皇甫嵩将军来了,不等通报,径直闯进来了!”
王允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钟繇与皇甫嵩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钟繇走得急,额头已微微见汗,还未走到王允身前,便急切地开口:“太师!太师!你怎能在这个档口将蔡邕下狱呢?”
皇甫嵩紧随其后,抱拳道:“是啊,子师。天子正在亲征白波,朝中人心不稳,怎能擅自处置大臣呢?”
王允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摆手道:“元常、义真,你们这是做什么?来来来,坐下说话。”
钟繇哪里坐得住,急声道:“太师,蔡邕素有名望,此前虽受董卓重用,但手中并未沾血,更不曾参与董卓的恶行。你把他下狱了,那李傕、郭汜这些西凉众将会如何想?”
皇甫嵩点头附和:“元常说得有理。西凉诸将本就人心惶惶,若连蔡邕这等名士都因董卓旧事被牵连,他们必以为朝廷要对董卓旧部赶尽杀绝。届时人人自危,说不定趁天子亲征在外、长安空虚之际,起兵作乱,到时候,谁来收拾?”
王允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欸,元常不必心急。蔡邕当众为逆贼董卓叹息,论罪当诛,我也只是将他下狱,待陛下回来定夺而已。既然你们二人亲自来说情——”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大不了,我把蔡邕放了便是。”
钟繇闻言,神色稍缓,正要道谢。
话音方落,忽有京兆府小吏跌跌撞撞地冲进厅中,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启禀大人!大事不好,蔡邕大人……蔡邕大人已死于狱中!”
“什么?!”钟繇、皇甫嵩、王允三人同时失声,脸色骤变。
厅中一片死寂。钟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王允,那目光里满是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皇甫嵩重重一拍案几,须发皆张:“子师!你——!”
王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将他下狱,并未下令处死!我……我正要放他啊!”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