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从哪儿知道的。”
李秀成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甲片不再响了。
殿里只剩烛芯烧着的那一点细声。
“朕做过一个梦,很长。”
话出口,他心里就否了。
不是梦。
醒过来就该抓不住了。
可那些画面里的日子,他一个一个都对得上。
画面里的人也不会告诉他,太平门东北那一段墙的地基是松的。
更不会告诉他,六月二十三日之后有三天大雨。
桌上摊着一本书。
书是干王从香港带回来的,洋人印的历书。
纸厚,边上压了铜钉,翻起来哗啦响。
封面是硬的,摸上去有一种布纹的糙。
书页边上有一小块油渍,是烛油滴上去的,早发硬了,指甲一刮就掉白屑。
洪天贵福伸手翻过去。
一页一页,翻到中间,停住。
他用指头按住纸面。
指头底下那一行,是洋历七月十九。
“这一日。”
“正午。”
李秀成看了一眼那一页,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书页上是密密排着的格子,一格一日,格子里印着洋人的数目字。
他不认得那些字,只认得格子的疏密。
从今天这一格,到被按住的那一格,中间隔了四十九个格子。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四十九。
“天王打算怎么办。”
“不守城。”
“不守?”
“守是死路。”
“粮草撑不到四十九天,城墙迟早被轰开,城外的兵是我们的五倍。”
“守下去只有一种结果,就是所有人死在城里。”
“城里的水井已经开始发咸。”
“再过半个月,连咸水也压不上来。”
“那时候不用湘军攻,城里自己就乱了。”
“那守什么。”
“守时间。”
洪天贵福把那本历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书脊上的铜钉刮着桌面,挪过去的时候磨出一声短响。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一页压平,纸边割了一下指腹。
“从今天算起,还有四十九天。”
“朕不需要守四十九天。”
“朕只要守到突围的条件成熟。”
“往哪走。”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殿当中,蹲下去。
地上积着一层灰,灰下面是青砖。
他用手指划过去,指甲刮在砖面上,声音又细又干。
一条线,从城里划到城外。
灰被划开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砖的颜色,砖是湿的,泛着一层暗。
手指肚上沾了灰,搓一下,涩。
他顾不上搓。
“广德。”
“到广德与黄文金会合。”
“再转湖州,补粮草。”
“然后不入安徽,直接南下,从浙江边上插进江西。”
地上的灰被他的指头带起来一小撮,落在那条线旁边,把线头压住一截。
“江西不是终点。”
“江西是跳板。”
李秀成看着地上那条线。
“为什么不走西边。”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往西。”
“湖北是太平天国起家的方向,是翼王石达开走过的路。”
“合理的路,也是最要命的路。”
“往南拐,才是生路。”
李秀成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来,看地上那条线。
那条线是歪的,中间断了三处,断在砖缝上。
他用指甲把断的地方一段一段连上。
“广德的黄文金,手里还有多少人。”
“八千上下。”
“湖州呢。”
“能收拢四五千。”
“加起来不够两万。”
“不够。”
“可也不算少了。”
“关键不在人多少。”
“关键在于,他们想不到。”
曾国荃这个人,李秀成打过十几年交道。
他不快,可是他稳。
他挖壕,筑垒,一层一层往里收,像一条绳子慢慢勒紧。
这两年城外的壕沟已经挖到三道,最里那一道的土堆得比城墙矮不了多少。
夜里风从那边过来,能听见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然而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听不清在哪一段。
如今天王把那一段指了出来。
东北,裂缝左侧五十步。
李秀成忽然觉得殿里有点闷。
他抬手把领口松了松,指头上沾的灰蹭在了衣襟上。
“还有三件事。”
洪天贵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摸清城外湘军的部署。”
“哪一段防线最薄,哪个方向追兵最少,哪条路能走大部队。”
“第二件,在城外立接应点。”
“粮,向导,落脚的地方。”
“第三件,突围的时候不能是一群溃兵漫无目的地跑。”
“要有编制,有方向,有去处。”
“白天照旧加固城防,让曾国荃觉得我们铁了心死守。”
“夜里派斥候出去摸。”
“曾国荃最怕的不是我们死守,是我们跑。”
“一旦我们跑出去,他就得追。”
“追起来就不是城池战了。”
“是你的强项。”
李秀成看着地上那张图。
图上只有四条线,一条城墙,三个圈。
画得糙,手指头划出来的边是毛的。
他伸手在城墙东北那一段按了一下。
按下去,指头底下是凉的,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潮气从砖缝里往上返,沾在指腹上,滑。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抹了一下。
“地道挖到墙根的时候,地面上会有响。”
“夜里把耳朵贴上去,能听见。”
“朕知道。”
“城头上的兵不会听。”
“那就换一批会听的。”
李秀成抬起手,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敲得重,指甲盖碰在木头上,声音是闷的。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是刚才在地上划出来的。
“换谁。”
“朕现在还说不出名字。”
斥候哪一天回来,朕没有算到。
“要等斥候回来。”
李秀成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转了半圈,响了一声,又停了。
殿里那盏灯的油下去半截,火苗矮了一指,光只够照见桌面。
灯烟顺着火苗往上走,到了梁底下积成一层黑灰,风一过就掉一点下来。
他把手指按在那条灰线上,按了一下,抬起来。
灰上留了一个印子,指头肚上沾了一层土。
那土是干的,一搓就成了粉。
他把土在裤腿上擦掉,擦出一道灰印。
然后他抬起头。
“天王方才说,城破之后,臣把马让给了天王。”
“是。”
“这件事,最后怎么样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
“你被俘了。”
“被谁。”
“曾国荃的部下。”
“你断后断到了最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弹也尽,粮也绝。”
“他们把你捆起来,押到曾国荃的大营。”
“绳泡过水,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然后呢。”
“你写了一份供词。”
“几万字。”
“把太平天国从兴旺到衰败,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再然后呢。”
洪天贵福闭了一下眼。
“你死了。”
他被俘的那一天下不下雨,朕没有算到。
偏殿里没有声音。
蜡味压着潮气,闷在殿里散不出去。
四支烛已经烧短了两寸,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坨白的。
有一支歪了,火苗贴着烛身烧,把旁边烤出一圈焦黄。
李秀成站了起来。
他没有怒,没有怕,也没有哀。
他是见过太多死人的人。
自己的死,他早就想过。
“天王把臣叫来,不只是为了说怎么打仗。”
“嗯。”
“是要臣不要死。”
洪天贵福走到他面前。
他比李秀成矮了一个头还多,得仰着脸说话。
“朕不需要你忠心。”
“朕需要你活着。”
“天京守不住,朕知道。你比朕更知道。”
“可朕也知道一件事。”
“只要你还在,只要你的兵还在,太平天国就没有亡。”
“这一次,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本书合上。
铜钉磕在木头上,一声脆响。
李秀成看着他。
烛光在他半张脸上跳,另半张脸落在暗处。
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像刀锋上落了一层薄霜。
“好。”
只说了一个字。
“接应点设在哪几个位置。”
洪天贵福答不上来。
“向导从哪里找。”
“朕现在还说不出来。”
“要先派斥候出去走一趟。”
“走过了才知道哪几个庄子能落人,哪一条道能过车。”
“哪一户人家敢收留我们的人。”
“哪一处山口能藏住一千人。”
“这些事,坐在殿里是想不出来的。”
李秀成看着他。
“天王也有不知道的事。”
“有。”
“剩下的路,还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