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田宗信醒来时,北滩的火已经灭了。
右腿被木板夹住,左肩裹着厚布。
他试着动了一下,肩头立刻渗出血来。
守在门外的军卒听见动静,只推门看了一眼,没有进来问话。
久田宗信等了许久。
没有鞭子。
没有烙铁。
甚至没有人逼他抬头。
隔壁却一直有人说话。
先是掌火船的役夫。
再是外海拦截船上的舵手。
最后是几个从南滩退回北面的弓手。
有人只被问了几句话。
有人说到嗓子发哑,才被军卒带走。
彼此始终见不到面。
朱标给三路战营下发的军法附册里,早已定过规矩。
不同船队分开取供。
一份口供只能作线,须与旗号、船册、缴获实物互相核对。
原件留地,副本外送。
谁先拿一张供词当结论,谁便先在军法册上留名。
十八份口供因此只写编号,不写彼此姓名。
掌火役夫只问旧船从哪儿来、油料由谁装。
舵手只问出港次序、旗号和接应水道。
弓手只问登陆地点、撤退口令和出海前听到的船数。
三拨人答出同一件事时,书吏才在副册边缘画一道短线。
画到第三道,军法官才允许把那句话送进主卷。
午后,朱棣才走进屋里。
他身后没有整队亲兵,只有前锋千户、通译、军法官和两名书吏。
桌上摆着三只木匣。
每只木匣前,都压着一面从敌船上取下的残旗。
白底三轮。
红边并轮。
黑底折羽。
久田宗信看见第三面旗时,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朱棣没有问他疼不疼。
“三张船单,三面旗。”
“本王已经知道谁出了船。”
久田宗信闭上眼。
“燕王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
“因为谁出了船,与谁想从这场仗里拿什么,不是一回事。”
朱棣打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是那张较厚的船数单。
“五艘运兵船。”
“大村家的白底三轮旗。”
“北滩先上四百余人,后来又送一百六十余人。”
“你亲自指挥。”
久田宗信没有否认。
朱棣又打开第二只木匣。
薄纸边角压着红边并轮纹。
“十四艘旧船。”
“船头装浸油草束、陶罐和火料。”
“有马家没有拿主力战船来,只出了买旧船的钱、桐油和火料。”
久田宗信睁开眼。
“旧船是从几处小船主手里凑来的。”
“有马家答应出钱。”
“若烧成了,他们先挑缴获的铁料和船匠。”
朱棣看向书吏。
书吏立刻把最后一句单独记下。
“火药呢?”
“没有写进分货单。”
久田宗信道:“有人私下提过,我没有见过凭据。”
朱棣没有替他补上。
没有凭据的那一句,只留在旁页,不进三家分货主卷。
第三只木匣里,是最后一张薄纸。
黑底折羽纹留在左上角。
“七艘船拦援军。”
“六艘船压南滩。”
“放旗、接人、封水道,都是松浦家的人。”
朱棣道:“他们要的不是对马。”
“他们要的是海路。”
久田宗信看着桌面,没有反驳。
一旦明军退出对马,博多与津屋之间的巡哨线断开,九州西面的旧船税、私港和走货路便可能重新落回松浦家手里。
大村家要落脚点。
松浦家要航路。
有马家用最便宜的旧船与火料,换战后的优先分货权。
三家从来不是一条心。
只是都觉得明军尚未把东线钉牢,各自能从这一仗里拿走一块。
朱棣把三张纸重新压平。
“谁让你们觉得,这一仗能打?”
屋中静了片刻。
久田宗信看向窗外。
北滩伤兵的呻吟隔着木墙传进来。
其中既有倭人,也有明军。
朱棣没有催。
军法官把一叠分开的口供放到桌上。
掌火役夫说,出海前有人告诉他们,对马只有三百守军。
松浦家的舵手说,博多眼下能立即出海的战船不会超过十五艘。
南滩弓手则记得,领船人反复说过,四艘明军远海船正在换桅,短时内无法强行出港。
三份口供来自不同船队。
军法官又把三艘缴获、弃置船上搜出的绳牌放到旁边。
绳牌只记装载次序,不记军令,却同样写着十五、四和二十四三个数。
说法能对上。
实物也能对上。
久田宗信的目光落在第三张薄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被刀刮过的旧印痕。
朱棣道:“这不是三家的家纹印。”
纸上的方框只剩一半。
下沿还能看见一道水纹,右侧残着半个“仓”字。
“谁送来的?”
久田宗信沉默。
朱棣也不再问名字。
“从哪儿收到的?”
“松浦家的商船。”
“在哪儿?”
“平户外海。”
“送信的人呢?”
“蒙着脸,说的是九州话。”
“纸从哪儿来?”
久田宗信摇头。
军法官把一张从缴获运兵船中搜出的货验凭据放在旁边。
两张纸的厚薄、纤维和裁边几乎一样。
货验凭据上的印记没有被刮去。
上面盖的是明军接管博多以前,一处旧港仓使用的验货印。
不是军令印。
不能调兵。
也不是现行官印。
可熟悉博多旧仓的人看见这方印,便会相信纸上的船数来自港中旧账,不是海上谣言。
军法官没有先认人,只把两张纸迎着窗光举起。
纤维里都夹着细碎稻秆,裁边也有同一道弯缺。
这只能说明纸可能出自同一批仓纸。
不能说明用纸的人就是管仓者。
军法官道:“旧港仓接管以后,印匣、旧册和废印都应封存。”
朱棣问:“这种纸呢?”
“仓中还存过一批。”
“接管后只许誊写旧账,不准再作新凭。”
久田宗信闭上眼。
朱棣看着他。
“本王现在不问送信人的脸。”
“只问信里还有什么。”
久田宗信过了许久才开口。
“信上说,明军在博多共有十五艘能立即出海的战船。”
“四艘远海船正在船坞换桅。”
“港外还有二十四条小船。”
“燕王若亲自救对马,博多便会空一半。”
最后一句落下时,前锋千户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朱棣却没有动怒。
李景隆留下三艘中船。
博多城防、港栅、粮仓与津屋船坞原守军一人未动。
港外二十四条小船也没有随朱棣出海。
送信的人知道船。
却不知道李景隆会怎么分兵。
所以对马的火烧起来时,博多没有跟着乱。
“还有呢?”
“信里说,对马急旗第二次转到博多北口以后,城里会有人放火。”
久田宗信道:“若燕王不出海,便烧船坞。”
“若燕王离港,便烧粮仓。”
朱棣抬起眼。
第二道急旗早已转进博多。
可博多没有起火。
李景隆没有抽动城防、港栅、粮仓和船坞原守军,显然没有给城中人等到计划里的空门。
但没起火,只能说明他们没有得手。
不能证明城里没人备过油、火绳和接应的人。
“火呢?”
“我不知道。”
“谁接应?”
“我不知道。”
“约在什么位置?”
“信里没有写。”
朱棣没有继续逼问。
久田宗信只是大村家的船奉行。
他知道北滩、船数和接应顺序。
却不可能掌握博多城内所有人的名字。
若他此刻什么都能说出来,反而更像是在顺着问题编话。
朱棣让书吏把最后几句话单独抄在另一张纸上。
“前面的口供封一匣。”
“博多旧印、船数和没点成的第二把火,另封一匣。”
“原纸留在对马。”
“船单逐字誊副,家纹与旧印残痕另作摹样。”
军法官问:“送给曹国公?”
“现在便送。”
“走第二封快艇?”
“不用。”
朱棣道:“第二封快艇船腹擦过礁,先验。”
“从缴获船的小艇里挑一条。”
“先让船匠验底、验舵。”
“能走外海,再从船队抽一名舵手,从留船战兵中抽八人护送。”
“挂红尾旗,走南侧接力线。”
命令传出后,朱棣又看向久田宗信。
“你今日只说了三家的船。”
“明日本王问人。”
久田宗信的脸色终于变了。
船可以按旗分开。
人却未必只替一家做事。
那些替三家送信、买油、找旧船、验旗号的人,才是真正能把九州海路与博多旧仓接在一起的线。
其中有些人未必上过战船。
也未必知道对马最后要怎么打。
可只要有人能拿到博多旧仓的纸,有人能看见船坞换桅,有人能把数字送到平户外海,三条不起眼的线便足够把一场仗拼出来。
朱棣起身离开。
三只木匣重新上锁,封条由军法官与书吏分别具名。
门外,军卒把十八名分开审过的俘虏重新押往不同营棚,不许他们在正式复核前见面。
北滩外海,两艘缴获战船也被分别封住货舱和船尾夹层。
船匠只准验漏水与桅舵,不准先翻动纸张、绳结和油罐。
傍晚,船匠从三条缴获小艇中挑出一条船底完整、舵板未裂的快艇。
一条挂着明军红尾旗的小艇随即离开对马南侧潮沟。
艇上没有久田宗信的完整口供。
只有三张船数单的誊副、三家家纹与旧港仓印残痕的摹样、十八份分供副册,以及一句朱棣亲手写下的话。
“不是岛外三家先数清了明军的船。”
“是博多有人,替他们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