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滩第三面红旗还没有落,第一条小艇已经撞上潮沟外的木桩。
艇上的倭兵没有退。
最前面两人跳进齐腰海水,用短斧砍竹排上的绳结。后面的人举起木盾,让船里的弓手隔着盾沿往岸上放箭。
六艘战船一共放下十一条小艇。
一百二十余人分成三股。
两股直冲潮沟。
余下一股沿礁线向西,想绕过守军正面的木桩。
南滩百户没有把二十五人铺在整片海滩上。
“退第二排桩。”
“第一排让给他们砍。”
二十五名守军分成三处。
十五人守潮沟正面。
六人守西侧礁道。
四人留在坡后传旗、搬箭。
十名协军带着岛民重新压紧竹排,又把备用长绳缠在两块埋入土中的巨石上。
敌军砍断第一条绳时,岸上军卒立即收紧第二条。
整排竹刺顺着潮水横转,正好撞上后面两条小艇。
一艇侧翻。
十余人掉进海里。
另一艇被竹刺顶住船腹,只能停在百步外放箭。
南滩百户没有让弓手射落水者。
“打拿斧头的。”
“别让他们清出第二条路。”
第一轮弩箭落下,四名倭兵倒在木桩之间。
更多人却从后艇跳下来,踩着同伴肩膀继续砍绳。
六艘战船上的火箭也压向岸后。
一支火箭扎进木桩旁的草垫,十名协军立即盖上湿毡。
第二支落在坡后,一名传旗军卒胸口中箭,当场倒下。
另有四名守军被箭头和碎木划伤。
两名协军搬竹排时腿上中箭,只能退到石后。
南滩二十五名守军,完整可战只剩二十人。
可第三面红旗仍在。
东北石湾,前锋千户也看见了那面红旗。
第一批、第二批援军已经有三百九十人登岛。
扣除五名战死者和十三名伤员,石湾滩头还有一百六十六名完整可战者,松坡窄口八人,北滩方向一百九十八人。
千户没有抽空滩头。
“点八十人。”
“盾枪四十,火铳二十,弓弩二十。”
“沿岛中旧路去南滩。”
“不下海,不追船,只把第二排木桩守住。”
八十人由两名本地协军领路,沿粮仓东侧小道向南疾行。
石湾滩头仍留下八十六名完整可战援军。
第二封快艇旁的红布礁标也没有撤。
外海,第二梯队的远海船已经接近第一批伤员转运线。
受损中船停在外礁,没有继续向石湾靠近。
朱棣命远海船放下两条救生艇,只接重伤者和不能自行行走的人。
一百四十名第二梯队战兵仍留在船上。
潮已经开始退。
此时再抢着把人送上湿滩,只会把船和人一同卡在礁里。
朱棣看完南滩红旗,又看向北滩外海。
“南边要人。”
“北边要船。”
船将问:“先顾哪边?”
“岛上的人去南边。”
朱棣道:“海上的船,跟本王留在北边。”
话音刚落,旗舰升起两短一长三面青旗。
船将站在艏楼高喊:
“燕王有令——白底三轮旗下的主将,要活的!”
北滩海滩上,久田宗信已经把还能列队的两百余人收成三个方阵。
最前面是弓手。
中间是还能持盾的足轻。
最后是伤者和准备下水的小艇。
那艘搁浅破底的运兵船已经完全侧倒。
船员把能拆的桨、木板和缆绳全搬进小艇,余下的人泼油点火,不肯把整船留给明军。
火刚烧上甲板,外层明船的炮声便再次响起。
不是打船。
炮子落在四艘完整运兵船与海滩之间,激起一排水柱。
准备靠岸的小艇不敢再往前。
久田宗信抬头看见海上的退路仍被八艘明船堵住,便拔出短刀。
“向东突。”
“只要冲进礁带,大船的炮便追不上。”
他亲自带一百余人沿海滩向东移动,想借礁石和搁浅船的烟遮住明军视线。
剩下的人护着伤者跟在后面。
北滩方向的一百九十八名援军没有沿海滩追。
盾枪军先封住通往岛中高地的两条路。
火铳手分成三队,沿松坡向东平推。
久田宗信若要进入礁带,就必须经过两片没有树木遮挡的湿沙。
第一队倭兵冲出去时,明军没有放铳。
等到后队也离开搁浅船的烟,三队火铳才依次响起。
第一轮打倒十余人。
第二轮压住弓手。
第三轮之后,冲在最前面的盾阵已经散开。
久田宗信没有停。
他带着亲兵穿过湿沙,眼看离东侧礁沟只剩三十余步,一名盾枪军忽然从松坡斜下,长枪直刺他的胸口。
亲兵替他挡开枪锋。
另一杆枪却扫中他的右腿。
久田宗信跪进湿沙,仍挥刀砍断枪杆。
身边亲兵想把他拖走,后方短铳已经响起。
两人当场倒下。
久田宗信左肩中了一颗铳子,刀终于脱手。
大村家的白底三轮旗也掉进海水。
“旗倒了!”
后队先乱。
三十余名弓手仍靠着搁浅船放箭,另有五十余人结成一圈,试图抢回久田宗信。
前锋千户已经看见海上的青旗。
“火铳停。”
“盾向前。”
“燕王要活的。”
长盾一面面压上去。
倭兵退到海水里,脚下再也站不稳。
最外圈十余人被短枪刺倒。
两名盾枪军也在抢人时被长枪刺翻,另有六人被箭矢和短刀所伤。
中间的人终于开始丢刀。
北滩最后一轮交锋持续不到两刻钟。
倭兵又留下四十余具尸体。
五十余名伤者倒在湿沙和浅水里。
连同木栅后的伤兵、搁浅船上没来得及登艇的船员,三百余人先后被缴械,其中近一半已经带伤。
另有四十余人乘小艇逃回海上,少数人在礁沟里失踪。
久田宗信被两名盾枪军从湿沙里拖出来时,右腿已经不能落地,左肩仍在流血。
他没有昏过去。
只是盯着那面落进水里的大村家旗。
前锋千户让军医先止血。
“别让他死。”
北滩岸上已经结束,海上的船却还在动。
那艘搁浅运兵船烧成一团。
另一艘运兵船在退潮中转向过慢,被明军远海船打裂舵板。船员弃船登艇,整艘船被拖离礁线后缴获。
剩下三艘运兵船借南侧烟火转向,向南逃去。
四艘返回战船中,两艘先前缠住帆索。
其中一艘被明船贴近,船员丢下兵器投降。
另一艘割断主索后自行点火,船员乘艇逃走。
最后两艘与三艘运兵船会合,继续向南。
东侧海面上,先前失去操纵的两艘拦截船也有了结果。
一艘在风浪里进水倾覆。
另一艘被退潮推上礁滩,船员弃船逃散。
近半个时辰后,南滩第一排竹障已经被砍开。
最前一批三十余名倭兵冲进潮沟。
二十名完整守军退守第二排木桩,箭已经所剩不多。
倭兵刚把两块舱板搭过水沟,岛中旧路上才传来明军脚步。
八十名援军没有高喊。
四十名盾枪军从坡后压到木桩两侧。
二十名火铳手伏进石后。
余下二十名弓弩手先射那些正在搬舱板的人。
一轮箭后,两块木板全掉进水里。
倭兵回头看见明军旗号,仍试着冲了最后一次。
火铳在二十五步外响起。
前排倒下十余人。
盾枪军随即从两侧夹住潮沟。
两名盾枪军被回身的倭兵拖进浅水,当场没了声息。另有五人被箭矢和短刀所伤,仍跟着队伍向前压。
南滩守军也从第二排木桩后反推。
登陆倭兵再也撑不住,开始往小艇退。
南滩百户仍没有下令追进海里。
“守木桩。”
“让他们自己挤船。”
小艇在浅水里互相碰撞。
一条船侧翻,两条船搁在竹排外。
南滩敌军留下二十七具尸体,三十余名伤者被同伴拖走。
余下人退回六艘战船。
其中一艘在转向时被礁石撞裂船底,只能抢到南滩西侧浅地搁住,船员弃船登上别艇。
剩下五艘战船与从北面逃来的五艘船会合。
共十艘完整敌船借退潮向南撤离。
朱棣没有追。
八艘远海船已经有水手伤亡,岛上还有成排的伤兵。
东港船障、北滩石墙和南滩木桩也都需要重新布置。
“记旗号。”
“记船损。”
“让他们走。”
船将看向那十艘正在变小的帆影。
“就这么放了?”
朱棣道:“今日救的是对马。”
“下一次打的是谁,等审完人再定。”
午前,朱棣才乘小艇登上北滩。
他没有先看缴获的两艘战船。
也没有先去看久田宗信。
他走到坡顶,接过那只装阵亡名牌的空箭匣。
杜衡左臂吊在胸前,报出最新伤亡。
对马原守军累计战死二十二人,负伤五十四人。
还能持械的,二百二十四人。
朱棣援军登岛三百九十人。
累计战死九人,负伤二十四人。
还能完整作战的,三百五十七人。
朱棣把箭匣合上。
“先抬伤员。”
“活人入棚,死人入册。”
北滩海边,军医已经剪开久田宗信肩上的衣甲。
从他的内衬里,搜出三张被海水浸湿的纸。
一张纸厚些,是大村家北滩五艘运兵船的船数单。
另外两张更薄,边角分别压着另外两家的家纹,是出海前交给久田宗信核对旗号和接应次序的副单。
一张记十四艘火船。
一张记七艘外海拦截船和六艘南滩战船。
三张纸上的船数加在一起,正好三十二艘。
其中一张副单的右下角,还有一道被刀刮过的旧印痕。
久田宗信看见那三张纸,第一次移开目光。
朱棣没有在海滩上问。
“分开封。”
“明日再审。”
对马外海,最后十艘倭船已经越过南岬。
北滩、南滩和东港的三面明旗,仍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