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松家的庶子还跪在寨门外。
朱棣没有接他手里的地图。
“图交军法官。”
“人交周彻。”
年轻人抬起头,像是没想到燕王连看都不看一眼。
朱棣已经转身。
“你若真能开门,功记在大明账上。”
“若想借王师杀兄夺家,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周彻命人把他带进刚封好的账房。
地图铺开。
军法官先问北门,再问地道,又问粮仓、兵库、马场和家主住处。
每问一处,便让他在纸上重新画一遍。
三遍地图摆在案上,位置几乎没有差错。
协军乡导随后被分开叫进来。
一个认出岩松家北门外的排水沟。
另一个知道马场在寨西。
秋月家的旧账房也被带来,对照岩松家往年运粮、运盐和养马的数目。
口供一项项合上。
只有地道出口,三个人说法不同。
庶子咬牙道:
“地道去年塌过一次,父亲命人改了出口。如今只通北门内的马厩。”
“我若说谎,王师进去便会被堵死。”
周彻看向军法官。
军法官在地图上圈下北门、马厩和一处废井。
“可用。”
“但不能只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朱棣道:
“我带战营压住北门。”
“他若真能开,省一轮炮。”
“开不了,炮队就在后面。”
周彻点头。
“先给岩松家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不开门,按攻寨处置。”
岩松信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周彻却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的家臣只准带三人。”
“另由一名军法官、一名协军乡导和一名书吏随行,在北门外监看,不准进寨。”
“谁敢绕路,先斩。”
岩松信成俯身。
“是。”
午后,明军离开秋月北寨。
炮车没有卸。
火绳枪手只补了火药和弹丸。
伤员送回博多,留守兵封住北路,主力沿山道继续向岩松寨推进。
不到两个时辰,前方山势骤然开阔。
岩松寨比秋月北寨更大。
北门外有一条只到膝下的浅河,寨墙后还能看见成片仓顶和马棚。
寨中原有武士、护院和强征庄兵一千余人,真正愿意跟着主战嫡子死战的不足五百。
门楼上已经挂满旗帜。
岩松正信站在最前面,身旁全是披甲武士。
他看见明军炮车,先把十几个庄户和商号伙计拖到墙头。
“再往前一步,就先杀他们!”
常茂握住刀柄。
“又来这一套。”
朱棣没有理城头,只看向周彻。
周彻抬手。
明军在北门外三百步停下。
一面写着红灰白三册条件的木牌被立到阵前。
白册:
开门、交兵、交账者保命。
灰册:
未持械、未杀人者登记后留用。
红册:
杀商旅、烧仓、拒降和主战者,按罪清算。
秋月寨主的人头被挂在木牌旁边。
岩松正信脸色变了。
门楼上的武士也开始交头接耳。
随军书吏用倭语高声念完,又补了一句:
“秋月家一夜已灭。”
“六座粮仓一座未烧。”
“投降者活,纵火者死。”
“半个时辰后,北门不开,炮火先打门楼。”
沙漏被放在阵前。
第一捧细沙开始往下落。
岩松信成带着三名家臣走向浅河。
军法官、乡导和书吏隔着二十步跟在后面,只停在明军盾阵前。
北门上的守军立刻弯弓。
“岩松信成!”
岩松正信在门楼上大骂。
“你这个贱种,还敢回来!”
岩松信成抬头。
“兄长,秋月家已经没了。”
“你还要拿全寨的人给自己陪葬吗?”
岩松正信拔刀便要命人放箭。
他身旁一名老家臣却按住弓手。
“少主,家主还没下令。”
“我就是下令的人!”
岩松正信一脚将老家臣踹倒。
门楼上的争吵越来越响。
寨内也传来马嘶和奔跑声。
沙漏已经落下三分之一。
朱棣站在盾阵后,始终没有催。
常茂却忍不住道:
“再等,里面的人就要把门堵死了。”
朱棣看向周彻。
“还剩多久?”
“不到两刻钟。”
“军令定的是半个时辰。”
朱棣盯着北门。
“沙没漏完,谁也不许先动。”
沙漏落到一半时,北门里忽然响起一阵惨叫。
门楼上的旗帜倒了一面。
紧接着,寨内传出三声急促铜锣。
岩松信成猛地抬头。
“是马厩的人动手了!”
北门后的门闩却没有立刻升起。
岩松正信带着数十名死士从门楼冲下,想赶在内应之前守住门洞。
老家臣和商号护卫也从两侧巷道涌来。
门内刀声混成一片。
沙漏还剩最后一小截。
常茂已经让炮手把火绳压到引火孔旁。
周彻抬起手。
“准备。”
就在最后一层细沙落尽之前,北门猛地震了一下。
第一根门闩被人抬起。
第二根紧跟着滑落。
门缝里伸出一只满是血的手,将白布系在门环上。
“开门!”
岩松信成在河边大喊。
厚重北门向内裂开一道缝。
岩松正信带着死士从门内冲出来,想把门重新合上。
朱棣早已跨上战马。
“试行战营,压门!”
一千二百名火绳枪手没有齐射。
最前面两列单膝跪地,只打持刀冲门的死士。
枪声骤响。
第一排死士当场栽倒。
岩松正信躲过一轮,带着残余人继续往外冲。
八百名盾枪兵已经踏过浅河。
盾墙撞上死士。
长枪从缝隙中连续刺出。
岩松正信砍翻一名盾手,又被两支长枪同时钉住肩腹。
朱棣赶到门前,一刀磕飞他手中的兵器。
“你不是想守门吗?”
“现在门是大明的了。”
岩松正信还想骂,朱棣已经挥刀斩下他的头颅。
门内的主战武士看见嫡子战死,最后一点抵抗瞬间散了。
有人丢刀。
有人转身逃向内寨。
还有人直接跪到街边,把账册和库门钥匙举过头顶。
周彻随即下令。
“朱棣战营控制北门和主街。”
“常茂炮队不入民巷,只压内寨。”
“常森封西门、马场和南边货栈。”
“军法官带白册入寨,开门者先记功。”
明军进入岩松寨时,没有再发一炮。
岩松信成带着人直奔家主宅邸。
岩松家主早已被几个老家臣控制在佛堂里。
他原本还想观望,既不肯投明,也不敢立刻开战。
岩松正信等不及,先夺了兵权,把所有主张议和的家臣锁进后院。
如今北门一开,家主还没见到明军,自己的家臣已经先收了他的刀和印信。
朱棣走进佛堂时,岩松家主仍在怒骂庶子。
“你替外人开门!”
“你毁了岩松家!”
岩松信成跪在门外,手指深深陷进泥里,却始终没有抬头反驳。
周彻随后赶到。
“岩松家会不会毁,不由你说。”
“账册、兵器、粮仓全部交出。”
“杀过商旅和协军的人,自己站出来。”
岩松家主还想拖延。
那名被岩松正信踹倒的老家臣已经把三本名册放到地上。
一本是武士名册。
一本是粮仓和马场账。
最后一本记着岩松家与北岸海商往来的货栈、船契和欠银。
“家主不交。”
“我们交。”
岩松家主脸色灰败。
军法官当场将他生擒,连同十五名主战家臣分别看押。
岩松信成和开门老家臣列入白册。
参与杀害商旅的武士列红册。
其余弃械者编入灰册,分批搬运粮食、清理兵库。
岩松家的财富远不如博多。
银库里只有一万八千余两。
但粮仓四座,马场一处,战马与驮马一百三十余匹。
北岸三家海商货栈全部落入明军手中。
货栈里还扣着四十多名船工和水手,原本准备送去替岩松家修船。
常森打开栈门时,那些人还以为是来押他们去北港。
等听见明军愿意按工给粮,不拆家口,其中二十七人当场愿意登记留用。
北门一开,随军书吏与军法兵便按照东宫接收条目分成五队。
一队封粮仓。
一队接马场。
一队清兵库。
一队核武士与村保名册。
最后一队前往三家海商货栈。
货栈由东宫书吏掌总册,军法兵封门,协军账房负责认货、认人和解释旧账,等李景隆派人正式接收。
周彻没有让岩松信成接管整座寨子。
只准他暂领白册家臣,协助辨认仓场、道路和各村保人。
寨门仍由明军控制。
粮仓、马场与兵库全部贴上三道封条。
朱棣看见岩松信成站在家门外,便问:
“门是你开的。”
“想要什么?”
岩松信成低头。
“求王师留我母亲和妹妹一命。”
“再给我一块白册木牌。”
“只有这些?”
“我若现在开口要岩松家,只会让旁人以为我是借王师夺位。”
朱棣看了他一眼。
“倒还知道分寸。”
“家产怎么处置,由李景隆和军法官查账。”
“你的功,记在册上。”
听见母亲和妹妹能活,岩松信成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垮下来。
他俯身叩首。
“谢王师。”
日落前,岩松寨四座粮仓、马场和三家货栈全部封完。
北门没有经历炮击,寨墙和仓场几乎完整。
明军这一战只阵亡两人,受伤九人。
岩松家主战死士死了一百余人,另有三百多人弃械。
五百余名强征庄兵在嫡子战死后丢下兵器,由各村保人领回登记。
少量逃散者被常森封在南路,陆续收拢。
周彻刚看完伤亡册,常森便从南路赶回。
“第三家已经动了。”
“他们原本约好十日后,等秋月、岩松两家各带人马过去会盟。”
“现在秋月没了,岩松开了门。”
“第三家把附近所有武士、僧兵和豪强私兵都叫了过去,连夜封路。”
朱棣问:
“多少人?”
“眼下到营的至少一万。”
“附近寺社、豪强和村寨还在连夜送人。明日午前,可能过两万。”
“若把被强征的庄兵、脚夫和运粮役都算上,接近三万。”
常茂笑了。
“这回不用一家一家打了。”
周彻走到地图前,将第三家的位置圈住。
“秋月一夜覆灭。”
“岩松半个时辰开门。”
“他们本来还有十日。”
他抬头看向众人。
“现在,只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