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船队在午前抵达博多时,港口没有停工。
海风里全是木屑、硫磺和鱼腥味。
缴获来的商船排在内港外侧,船头钉着新的木牌。船工踩着跳板来回搬料,协军水手在明军监督下重新刷船号。
岸上三座仓场同时开门。
粮袋进左仓。
铜料和硫磺进右仓。
金银、账册与军器则由军法兵守着,任何协军都不得靠近。
更远处,重新开门的商号挂着白册木牌。进港商船在栈桥外排队登记,交过船税和货物抽分,才准进入泊位。
朱棣站在船头,看了许久。
码头税亭外,三艘高丽商船刚交完货税。书吏把铜钱倒进木盘,按船号穿成串,再由两名明军和一名协军账房共同签押。
旁边一艘获准复航的粮船正在补给。船上缺的粮食、绳索和木板,全按港价从公仓购领。
这不是一座等着大明继续喂粮的孤城。
它已经开始自己养船、养兵,还能往回应天的空船里装东西。
朱棣原以为博多城破不过十几日,码头上应该还有焦尸、断墙和逃散的人。
可眼前只有几处尚未修完的城门,街道和港口都已重新运转。
一名协军账房抱着木册跑过码头。
两队倭奸巡街兵押着刚搜出的红册武士往东港走。
港寨外,第二批准备回应天的铜料和硫磺已经堆成两排。
朱棣侧头问周彻。
“李景隆把城抄空以后,还能让它继续赚钱?”
周彻道:
“银子抄走了,商号、船工、码头和仓场都留下了。”
“东宫随军发下的港务条目也早已送到。李景隆照着执行,再把不肯守规矩的人杀掉。”
朱棣笑了一声。
“听着倒像他的差事。”
船刚靠岸,李景隆已经带人站在栈桥尽头。
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腰间挂着红灰白三册。
见朱棣下船,他先行了一礼。
“燕王殿下。”
朱棣看了看他身后的仓场。
“听说你把博多翻了个底朝天。”
“翻得还不够。”
“北边还有三家没抄。”
李景隆递上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朱棣三千战营的临时驻区、领粮地点和军令交接时辰。
朱棣接过木牌,却没有走。
“协军有多少?”
“八百。”
“能带路的呢?”
“乡导和巡街五百,水营三百。”
“调两百乡导给我。”
李景隆看着他。
“不行。”
栈桥上的气氛一下紧了。
朱棣身后的战营军官全都安静下来。
朱棣问:
“为什么?”
“东宫军令写得清楚,燕王不得私调协军。”
“我不是私调。”
“我要出城打北寨,需要识路的人。”
李景隆把另一份军令递过去。
“乡导由周彻总调。燕王要多少,报给周彻,由他从名册里拨。”
“协军的家口、旧仇、白册保人都在我这里。谁能带路,谁可能半路反咬,也得先过我的册子。”
朱棣没有接军令。
“若我现在就要出兵呢?”
“那就现在报数。”
“但你不能越过我,自己去码头和街里挑人。”
朱棣盯着李景隆。
“你怕我把人收成燕王府的?”
“我怕你今天说借,明天说立了功要赏,后天便有两百个倭奸只听燕王号令。”
李景隆说得毫不客气。
“殿下可以领兵打仗。”
“协军、仓场、总账和封库,不归你。”
朱棣忽然笑了。
“曹国公,你胆子倒比我离京前大了。”
李景隆也笑。
“在应天,我怕陛下。”
“在博多,我只怕账对不上。”
周彻这时才走下船。
他先看了二人一眼,随后命人把海路军令和三千战营名册搬进港寨。
“都别堵在码头。”
“燕王要乡导,按军令拨。”
“李景隆把最熟北路的名册拿来,先给一百二十人。其余人留在港内,不许空了巡街和水营。”
朱棣没有再争。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
“总账呢?”
李景隆侧身让出一条路,指向港寨最里面那座三锁仓。
“殿下可以看每日总数。”
“原主、仓号、封箱位置和协军告发名册,不看。”
“凭什么?”
“凭那是东宫给我的权限,也是防止任何领兵之人插手战利品的规矩。”
朱棣正要开口,港外忽然响起急促铜锣。
一队协军骑着矮马冲进码头。
最前面的乡导从马上滚下来,膝盖还没跪稳便大喊:
“北路商队被扣了!”
“秋月北寨的人封了山口,抓走三十多名往博多送粮的商人和脚夫。”
“另外两家正在送武士过去,最迟明日午前便能合兵。”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消失。
“死了多少人?”
“护队协军死了七个,伤了九个。”
“商队呢?”
“全被押进北寨。秋月家还在周边搜捕投向博多的协军家属,已经抓了十几户。”
“他们放话,明军若再往北一步,就先杀商人和脚夫,再杀那些协军家属。”
朱棣转身就往战营驻区走。
周彻叫住他。
“你去哪?”
“点兵。”
“船队刚靠岸,火器还没全部卸完。”
“所以先卸炮。”
朱棣脚步不停。
“我离京前的安排,就是靠港当日出城。”
“他们若明日合兵,第一座寨便会多出一倍守军。”
李景隆道:
“北路地形你还没看完。”
朱棣回头。
“你不是有乡导吗?”
“给我一百二十人,路上看。”
李景隆眯起眼睛。
“粮呢?”
“按日领。”
“伤药呢?”
“按三日数带。”
“攻下寨子以后呢?”
“银库归你,粮仓先供军,归附名册由你接。”
朱棣一口气把规矩全部说完。
“还有什么?”
李景隆把红册递给身旁书吏。
“有。”
“逃回来的商队脚夫和秋月家旧账房已经对过。北寨银子不多,却有六座粮仓,还有不少工匠和庄户。”
“殿下若只顾杀得痛快,把能留下的人全杀光,明军拿到的只是一座空寨。”
朱棣看了他一眼。
“持械的杀。”
“扔刀的留。”
“工匠、庄户不动。”
“秋月寨主和主战家臣列红册。”
李景隆点头。
“这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三千试行战营开始下船。
一千二百名火绳枪手先在港外列阵。
八百名盾枪兵接过三日口粮。
六百名轻甲军直接在西北门外整队。
四百名工程、舟桥与修船人员卸下六门轻炮、火药桶、绞盘和破门铁锤。
常茂收到消息时,刚从一处炮台回来。
常森也带着北路图赶到港寨。
朱棣在地图上划出三路。
“若常森率原东征轻甲军先封东侧运粮道,常茂以原东征炮队压住南门,我的三千战营居中推进,今夜便能合围。”
周彻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常森。
“路能走吗?”
“前十二里是平路,过白石溪以后进山。重炮不好拖,轻炮能上。”
“秋月北寨正门朝南,西侧是陡坡,东侧有一条运粮道。”
周彻又看向常茂。
“炮队多久能走?”
“半个时辰。”
周彻这才下令。
“常森率原东征轻甲军先行,封东路与后山。”
“常茂领原东征炮队、盾枪营走正面。”
“燕王三千试行战营居中,火绳枪压墙,六门配属轻炮随工程队前进。”
“到了寨下先架炮,不试探。”
朱棣拱手。
“领命。”
周彻看着他。
“军令再说一次。”
“战时听你节制。”
“协军由你调。”
“城破以后,封库、清点、白册归附全部交李景隆。”
“我只管把门打下来。”
周彻这才将调兵铜牌递给他。
“准出城。”
李景隆也没闲着。
他从八百协军中挑出一百二十名熟悉北路的人。
每十名乡导配一名明军什长。
每人的住处、家口和白册保人重新核验,不准无籍人员混入乡导队。
另外两百名协军巡街兵提前封住博多北门附近的商号,防止有人向北寨送信。
仓场同时拨出三日军粮、火药、伤药和备用绳索。
所有物资出仓时记一遍,交到各营再记一遍。
朱棣站在北门外,看着一车车军需送到战营手里。
李景隆走到他身旁。
“殿下现在还觉得,我只会抄家吗?”
朱棣道:
“我现在觉得,你抄家抄得比别人打仗还快。”
“那便劳烦殿下也打快一点。”
“第二批空船还在港里等着。”
朱棣翻身上马。
“放心。”
“明日之前,第一家的粮仓就是你的。”
日头尚未落山,明军已经离开博多。
朱棣的三千试行战营居中。
常茂率原东征炮队和盾枪营走正面。
常森带原东征轻甲军与一百二十名协军乡导先行封路。
沿途有两处村寨挂出白布。
朱棣没有停。
只让书吏登记位置,命后队不得入村取粮。
过白石溪时,前方出现十余名秋月家探骑。
常森的人从林中截住退路。
火绳枪只响了一轮。
九人倒地,三人被生擒。
从俘虏口中问出的消息比急报更坏。
秋月北寨已经聚集近两千名武士和庄兵。
寨门外挖了壕。
东侧运粮道也在封堵。
另外两家的援兵正在连夜赶来。
朱棣只问了一句。
“离寨还有多远?”
“七里。”
“继续走。”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秋月北寨的火把已经出现在山腰。
寨墙上人影密集。
山口外,新挖的壕沟还没来得及灌水。
常森的轻甲军先一步绕向东侧。
常茂把原东征盾枪营压到南门外两百步。
朱棣麾下工程队解开炮车上的绳索,几十名军卒一起推着第一门轻炮爬上土坡。
秋月北寨的号角声响成一片。
寨墙上有人高喊明军不敢夜攻。
朱棣亲手按住炮车轮缘,跟着军卒一起向前推。
泥土没过靴面。
炮轮却一寸寸压上高处。
最终,炮口停在南门正前方。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寨墙。
“告诉他们。”
“明日之前,这座门得开。”
炮手点燃火绳。
第一门炮,已经推到秋月北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