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七郎被绑在一辆木车上。
肩窝的伤口只草草裹了一层布,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衣袍。
车轮刚压进博多主街,沿路商铺便接连关门。
有人从门缝里偷看。
有人赶紧把白布挂到窗外。
也有人趁乱从后院翻墙,想把账册和银箱送进寺里。
李景隆骑在马上,手里只拿着三本册子。
红册、灰册、白册。
“先走东街。”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松浦七郎还活着。”
木车沿街缓缓向前。
松浦七郎脸色惨白,嘴里却一直咒骂。
李景隆听了一会儿,转头问通译。
“他说什么?”
“他说博多诸家不会降,城外援军很快就到。”
李景隆笑了。
“那就让他们快一点。”
“来晚了,只能替这些人收尸。”
第一座关死大门的是高桥家的宅院。
院墙后有人张弓,屋脊上还伏着十几名武士。
倭奸乡导刚指认出后门,一支箭便从墙内射出来,钉死了走在前面的账房。
李景隆抬手。
“红册。”
小炮被推到门前。
第一炮轰开门板。
第二炮把门后的武士连人带盾掀翻。
军法兵和长枪兵同时冲入。
院内很快响起惨叫。
高桥家主带着二十多名武士退进正屋,还想以女人和孩子堵门。
李景隆站在院外,只留一句。
“持械的,全杀。”
火绳枪手封住院墙。
片刻之后,从正屋冲出来的武士尽数倒在院中。
高桥家主被拖出来时,两条腿都断了。
“银库在哪?”
他咬死不开口。
站在旁边的一名旧家臣立刻跪下。
“大人,我知道。”
“后院枯井下面,有三层石板。”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高桥久次。”
“从今日起,你和高桥家断了。”
“带路。找到银子,进白册,挂明军协军的牌。”
枯井下很快挖出十二只铁皮木箱。
箱盖撬开,银锭堆得整整齐齐。
高桥家主看见旧家臣站在明军身边,气得浑身发抖。
李景隆让人把他按在银箱前。
“你不说,总有人肯说。”
刀落下去。
第一颗红册人头,就摆在了高桥家的银箱上。
高桥家的女人、孩子和普通仆役被赶到白布院中登记。
愿意交出兵器、账册和藏银位置的,不杀。
宅院、货栈、船契和田契则当场封存。
高桥久次被任命为东街协军乡导队的小头目。
旧主的人头还摆在箱上,他已经挂着明军木牌站在门口。
这一幕比炮声传得更快。
消息传到第二条街,几家原本紧闭的商号同时打开大门。
掌柜、账房和家主跪成一排,争着把账册举过头顶。
“愿献银赎罪!”
“愿交出松浦家的货仓!”
“我知道黑船替谁运过军器!”
李景隆不让他们一起说。
“分开记。”
“谁说的和账对得上,进白册。”
“谁只交一半,另一半被翻出来,整家进红册。”
话音刚落,一名掌柜便扑到街心,指着对面大宅大喊。
“安藤家替松浦藏了三万两银!”
对面宅门立刻关死。
李景隆没有急着下令杀人。
“先封门,搜。”
军法兵刚靠近院墙,里面便射出一排箭。
侧门后又冲出四名披甲武士。
李景隆这才抬手。
“持械拒查,灰册转红册。”
炮声一响,院里的家臣立刻有人翻墙投降。
第二炮还没装好,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十几个倭奸争先恐后冲进去,指认地窖、夹墙和书房暗格。
安藤家主在佛堂后被拖出来时,身边只剩四名死士。
四人当场被砍死。
安藤家主则被押到街口,让所有灰册商号看着。
“交账,交银,交人,可以活。”
“藏一处,杀一门。”
旁边立刻又有三名安藤家臣跪下。
一人供出城外别院。
一人供出安藤家私养的海船。
最后一人连安藤家主准备收买哪些城外武士都说了出来。
李景隆把三人记进白册。
安藤家的商号、码头和两艘海船,则交给他们暂时代管。
“替王师做事,东西可以先让你们管。”
“敢往自己袖子里塞一块银子,下一次抄的就是你们。”
三人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不到一个时辰,灰册上的名字便从二十三家增到六十一家。
真正转入红册的,共有十三家。
李景隆把军法兵分成十三队。
每队十名明军、十名倭奸和一名书吏。
三门小炮沿主街轮转,哪家拒不开门、持械放箭,炮就拖到哪家门前。
城东、城西、内港三处很快接连响起炮声。
有的宅院第一炮便投降。
有的放箭顽抗,被明军冲进去杀得一个不剩。
还有一家武士把账册和妇人一起锁进后院纵火。倭奸从侧墙翻入,工程兵撞开后门,先把被锁住的人拖出火场,再抢出账箱,把持刀守门的武士全部砍死。
半个时辰后,十三面红旗分别插上十三家大门。
红旗之下,持械者尽杀,家产尽没。
十三家主事人被拖到东街牌楼下。
李景隆让松浦七郎亲眼看着。
有人求饶,有人破口大骂,也有人高喊城外援军将至。
军法官逐一念完红册罪名。
袭使、藏炮、拒降、纵火、私养武士。
每念完一家,刀便落下一次。
十三颗人头挂上牌楼时,原本还在观望的灰册商号彻底断了念想。
松浦七郎闭上眼。
李景隆让人揪住他的头发。
“别躲。”
“这些人都是替你死的,你得看完。”
剩下的人开始抢着献银。
他们怕的已经不只是明军。
那些想进白册的倭奸,比谁都清楚旧主把银子藏在哪里。
博多城里的旧仇、私怨、嫡庶之争和商号争利,一下全被掀了出来。
庶子告发嫡兄。
家臣出卖家主。
小商号指认大商号。
寺里的账房揭发住持替武士藏金。
原本依附松浦七郎的人,为了换一块明军协军的木牌,咬得比谁都狠。
李景隆来者不拒。
认路的编乡导队。
会算账的编账房队。
懂船的编水营。
有刀法、肯杀旧主的,编进巡街队。
对外,名册上写明军协军。
军中只有一个叫法。
倭奸。
当天下午,第一支倭奸巡街队便成了形。
他们走在明军前面,腰间挂着木牌,有人手里还提着旧主的人头。
所过之处,灰册商号纷纷开门。
李景隆也没有白让他们咬人。
告发暗库,按查获金银记功给赏。
交出海船,原船工可以继续掌舵。
主动开门的商号,只抄涉案银库,普通货物仍准营业。
敢合伙虚报、借机陷害,连人带保主一起入红册。
原本还躲在屋里的船工、脚夫和小商人开始争着出来替明军做事。
不到半日,博多城内的协军便从七十六人扩到三百余人。
一箱箱金银被抬到东港。
李景隆没有让人堆成一座山。
每十箱一列。
每列一名东宫书吏、一名军法官、两名押运军卒。
箱上同时写清仓号、原主、重量和经手人。
清点完一列,立刻封进港寨。
谁敢靠近封线三步,先绑起来再问。
一名明军把总趁搬箱时藏下一枚金环。
倭奸账房当场指出。
军法兵搜开他的袖袋,金环还藏在夹层里,箱号也能对上。
李景隆只看了一眼。
“拖出去。”
刀落之后,金环重新扔回箱中。
从那以后,银箱一路从城里抬到码头,再没有少过一块。
太阳偏西时,第一轮数字送到李景隆手里。
银锭、碎银、银器,折银六十九万两。
金条、金砂、金器,折银十八万两。
合计八十七万两。
东港外,负责装箱的书吏已经写坏三支笔。
银箱仍在往码头抬。
后面还有七条街、四座大寺和城外十几处别院没有查完。
谁都看得出来,八十七万两远不是尽头。
常茂刚换掉被血浸透的外袍,听见这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这才抄了几条街?”
李景隆翻了翻还没走完的灰册。
“不到三成。”
常茂看向港寨里成排的银箱。
“难怪殿下要打到这里。”
李景隆合上册子。
“这些银子送回应天,朝堂上就没人敢再说东征只花钱、不见利。”
他说完,抬头看向城北。
那里立着博多最大的一座寺。
高墙、重门、三层佛塔,寺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僧兵和逃进去的武士。
前去封门的倭奸被打死两个。
寺里还传出话来。
佛门净地,不受王师抄检。
李景隆听完,笑出了声。
“藏武士的时候不是净地。”
“藏银子的时候倒成净地了。”
一个瘦小的倭奸账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
“大人,寺里的佛像是空的。”
“塔基下面还有地宫。”
“博多几家最大的海商,每年都把金银送进去。”
李景隆缓缓转头。
“有多少?”
倭奸账房咽了口唾沫。
“比今日抬走的,只多不少。”
李景隆把红册递给军法官。
“把寺名写上。”
又转头看向常茂。
“你的人还走得动吗?”
常茂把染血的外袍往地上一扔。
“炮呢?”
李景隆抬手指向城北寺门。
“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