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博多城头没有降旗。
那名举着白旗的倭奸已经倒在城门外。第一支箭射穿白旗后,城头又补了两箭,胸口三处血洞还在往外淌。
城墙上,松浦七郎的旗号迎风招展。数百名武士挤在垛口后,弓箭、火绳枪、滚木和油锅全都搬了上来。
城内却先乱了。
十几个商人和僧人被武士押上城楼。
他们显然是想开门投降的人。
松浦七郎站在最高处,拔刀斩下第一人的头颅,又命人把剩下的人全部推下城墙。
尸体砸在城门前。
城头随即响起一片叫嚣。
常茂看着那几具尸体,抬手擦去脸上的血。
“这下不用劝了。”
周彻只下了一道命令。
“开炮。”
海湾里的三艘战船同时转舷。
刚刚夺下的那门岸炮也被拖到东港高地,炮口直接对准博多南门。
第一轮炮声响起时,整座港城都在震。
铁弹砸上城墙,土石迸裂。第二发落在城楼下方,几名搬运滚木的武士连人带木一起被掀下去。
城头火绳枪开始还击。
弹丸落在东港高地和滩头,打翻两名炮手。弓箭更密,像雨一样压向正在推车前进的工程兵。
城门还没彻底倒下,常茂已经命人把湿土袋往前传。
数百只土袋沿街口堆出一道越来越近的矮墙。盾手、长枪兵和火绳枪手贴着土袋向前推进。
城门上方忽然倾下几锅滚油。
火把紧跟着落下。
最前面的木盾和土袋立刻燃起来,几名军卒被火燎中,惨叫着滚向旁边水沟。
常茂一把扯下披风,盖住一名军卒肩头的火。
“抬下去。”
“炮继续打!”
第三轮炮火全部集中在南门右侧。
一枚铁弹砸断门轴。
另一枚撞进门楼,木梁从中间折断。
最后一枚铁弹落在早已裂开的墙根。
轰的一声。
一段城墙连同半截城门向内塌去,门后的拒马、木车和十余名守军全被埋进烟尘。
常茂拔刀便冲。
“日月旗下,先入城者赏!”
明军沿着缺口一拥而入。
城门后的武士拼死反冲。
最前面一排披着甲,手持长枪,后面还有火绳枪手隔着人群放枪。
双方在坍塌的墙口撞成一团。
枪杆折断,刀刃砍在甲片上,鲜血顺着碎石往外流。
常茂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肩膀撞进敌阵,硬生生挤出半步。身后的盾手立刻补上,长枪从两侧同时刺出。
第一排武士被压倒后,明军火绳枪手踩着尸体抬枪。
三十步内,一轮齐射。
门后的倭兵倒下一片。
常茂顺着烟雾冲进去,连斩三人,日月军旗紧跟着插上残破城楼。
南门破了。
城内主街却早被木车、石块和翻倒的货架堵死。
两侧屋顶全是弓手。
第一队明军刚踏进街口,箭矢便从头顶泼下来。三名军卒应声倒地,还有人把燃着的油罐从屋檐后砸下。
常茂立刻改了打法。
“打穿屋门,上房!”
盾手撞开两侧商铺,火绳枪手从窗后、屋脊和院墙同时向前推进。躲在屋顶的弓手刚转身,便被近距离射倒。
几名倭奸乡导跟在后面,一边躲箭,一边指出哪几条巷子通向内港,哪几座宅院里藏着武士。
挂起白布的民户很快多了起来。
明军只沿主街推进,白布门一概不碰。仍从屋内放箭的,便先轰门,再杀进去。
不到一刻钟,主街第一道街垒被拆开。
松浦七郎还想用整座城替自己拖延时间。
他命人封死通往内港的街道,又把百姓赶到前面,自己则带着亲信和最贵重的金银退向水门。
被驱赶的百姓挤满街口。
常茂的脚步第一次停下。
若直接放枪,先死的全是挡在前面的人。
就在这时,城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内港方向升起一面赤旗。
常森到了。
早在舰炮轰击南门时,他已经带着三名倭奸和两百名轻甲军,沿着先前从外港降人口中问出的水道绕向内港。
水门外横着两道铁链。
链后还沉着三条装满石头的旧船。
常森直接让两条缴获商船满帆撞上去。
第一条船头粉碎,第二条紧跟着把沉船撞偏。随船工程兵跳进齐胸深的水里,用大斧砍断固定铁链的木桩。
守水门的武士拼命放箭。
火绳枪手跪在船舷后轮射。
不到半刻钟,水门上方已经没人敢露头。
铁链断开。
轻艇从裂口钻入内港。
常森第一个登上石阶。
水门守军还想关门,他一枪打倒提闩的武士,轻甲军随后扑上去,把门板从里面推开。
内港失守。
停在水门后的十二艘船全部被明军控制。
一艘装满金银细软的快船正在离岸。
船头站着的正是松浦七郎。
他见水门被破,立刻催促水手撞开旁边商船。
常森抬手指过去。
“别沉船。”
“人可以死,银子得留下。”
两条轻艇一左一右夹过去。
快船上的武士疯狂放箭,常森身边一名军卒中箭落水。明军火绳枪随即还击,把船头守军打倒大半。
快船刚转过半个船身,便被长钩勾住。
松浦七郎挥刀砍断第一根绳索,第二根、第三根又套上船舷。
明军水手同时收绳。
两船狠狠撞在一起。
常森踩着船舷跳过去。
松浦七郎挥刀迎面劈下。
常森侧身让开,短枪顺势刺进他肩窝,避开了要害。
松浦七郎惨叫一声,倭刀脱手。
常森一脚把人踹倒,让军卒用绳索捆住。
“这颗头先留着。”
“曹国公进城以后,用得上。”
松浦七郎被绑上船头,沿内港拖行一圈。
看清他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还在街口死守的武士开始崩溃。
押着百姓堵路的人一乱,人群立即向两侧民宅和巷道逃散,主街重新露了出来。
有人往寺院逃。
有人脱下甲衣混进民户。
还有几家海商干脆打开后门,把藏在院里的武士全赶了出去。
常茂趁势推进。
“白布挂门,屋里不许进!”
“持刀上街,立刻杀!”
倭奸乡导跑在前面,一边指路,一边高喊明军军令。
挂白布的商户越来越多。
剩下那些不肯降的武士,被压缩在三条街和两座寺院里。
火绳枪封住街口,小炮径直推到院门前。
一炮轰开,长枪兵便冲进去。
午后未到,南城最后一座武装寺院被攻破。
一百多名武士和僧兵死在院内。
城头、南门、水门和内港,全部换上日月旗。
从炮响到博多城破,只用了两个时辰。
明军又阵亡十一人,受伤三十三人。
城内外倭兵战死千余,投降近八百。
周彻随即下令。
“封城门。”
“封水门。”
“所有兵器入仓。”
“降兵全部集中到东港。”
“挂白布的民宅,明军不得擅入。”
“涉案商号、寺社、武士宅邸,先封门。谁敢动一件东西,斩。”
军令刚传下,东港方向便响起一阵号角。
李景隆的接收船队到了。
十余艘船依次靠岸。
最先下船的是数十名书吏、账房和带着封条的军卒。后面的军卒推着小车,一批批卸下空木箱、麻袋、铜锁和写好编号的木牌。
李景隆最后一个踏上码头。
他先看了看东港那十六箱银,又看向被捆在地上的松浦七郎。
“活的?”
常森点头。
“活的。”
李景隆笑了。
“活的好。”
“死人只值一颗头,活人能带咱们找到一百座银库。”
松浦七郎咬着牙,嘴里骂个不停。
李景隆听不懂,也懒得让通译转述。
“先别审。”
“把他押着走一圈。哪家还敢藏人、锁后门,先记灰册;哪家开门交账、指认暗库,立刻记白册;哪家搜出制式军器、主战武士和袭使凶徒,直接记红册。”
松浦七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博多那些海商、寺社和武士依附的不是一面旗,而是他的威势。如今他被明军捆着示众,旧部为了活命,只会比旁人更快地咬上来。
果然,人还没被拖出码头,三个倭奸账房已经跪到李景隆面前,争着说出城中暗库的位置。
李景隆点了二十名倭奸账房、三十名乡导和一队军法兵。
十六箱外港银重新贴封。
每只银箱都记明出自哪座仓、属于哪家商号、原主何人。经手书吏、押运军卒和倭奸账房,全部在木牌上按印。
李景隆扫过一遍,便让人把银箱抬走。
“先封,不分。”
“谁敢趁乱摸一块银子,手和脑袋一起剁下来。”
码头上原本还盯着银箱的军卒立刻移开目光。
常茂浑身是血地从城门方向回来。
“城打下来了。”
李景隆接过东宫书吏递来的三色名册。
红册记主战武士和袭使凶徒。
灰册记替他们藏银、藏人、藏军器的商号与寺社。
白册记开门、告密和愿意替明军办事的人。
他翻开第一页,抬头望向博多城内连成一片的商号、寺塔和高墙大院。
“仗打完了。”
“现在开始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