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港口没有升庆功旗。
伊佐木正弘、宗直方和绘图侍从佐平,被分别带进三间相隔最远的仓房。
三间仓房里都摆着空白口供纸和印泥。
缺册断线、旧炮残号拓片和半张领药单,则锁在同一只证物匣里,由常升按询问次序分别出示,问完立即收回。
三名通译和三组书吏拿到的是同一套问题,不许临时增减。
谁让人抽走五个月港册。
旧炮经过谁的手。
伊佐木家的次郎现在何处。
袭使轻船最后停在哪里。
岛府昨夜为何还在向山后移炮。
佐平最先开口。
“图是次郎让我画的。”
“他说山后的炮若能看见明军哨位,就能逼你们退回船上。”
“缺掉的册子,我没有见过。”
“袭使的船也不归守港队管。”
常升问:
“谁管?”
佐平低着头。
“港里的黑船,平日只听兵粮奉行所和海商头人调遣。”
“哪个海商头人?”
“我只听人叫他七郎。”
“姓什么?”
佐平摇头。
这一份口供只记到这里。
伊佐木的回答更短。
火船是他下令。
夜袭是他安排。
港后守军也是他留下。
至于五个月账册,他说不知道。
“港破以后,我只让人守山。”
“账册在岛府,旧炮也是兵粮奉行所发下。”
“次郎画图,是怕明军越岭。”
常茂站在仓门外,冷笑一声。
“你弟弟连哪面矮墙薄都要画下来,只是怕我们越岭?”
伊佐木抬起头。
“打仗的人都该看敌营。”
“袭使呢?”
“不是我做的。”
“旧炮上的官号为什么被锉掉?”
“我接炮时已经锉了。”
伊佐木只认已经被人证、物证坐实的夜袭。
旧炮、袭使和缺册,他一句也不肯多说。
最后问宗直方时,他沉默得最久。
常升把旧炮残号拓片和半张领药单摆到他面前。
领药单右半边被火燎去,左边仍能看见兵粮奉行所的验给朱印,下面写着三十包炮药、四十枚石弹。
另有一名白日被俘的炮手供称,旧炮入港后的第五个月曾在西坡试放。
那个月份,也在被抽走的册页之中。
宗直方盯着朱印。
“兵粮奉行所经手的东西,不等于都由我亲自发出。”
“谁能用你的印?”
“副奉行、书役,紧急时守库人也能验给。”
“旧炮呢?”
“按守港名目拨下去的。”
“谁下的令?”
宗直方没有回答。
常升将缺册断线从证物匣里取出,只让他看了一眼。
“册子从哪里拆走的?”
“岛府西库。”
“谁拆的?”
“不知道。我到西库时,册子已经不在原架上。”
“何时发现?”
“明军使船被袭以后。”
“为何不报?”
宗直方抬起头。
“那时谁先说账不见,谁就会被当成烧账的人。”
“所以你装作不知道。”
“我在等岛府查清。”
常升没有争辩。
“袭使轻船归谁调遣?”
“守港队管不了黑船。”
“兵粮奉行所只给粮、药和靠泊凭票。”
“真正带船出港的是七郎。”
“姓什么?”
“松浦。”
宗直方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松浦七郎不是岛府武士。”
“他替博多几家海商收货,也替岛府运不能写进正册的东西。”
“旧炮是他送来的?”
“我只见过交接单。”
“单上写的是废铁和压舱料。”
“交接单在哪里?”
“缺掉的五个月册页后,夹着副票。”
“正票呢?”
“松浦七郎手里。”
三份口供放到一起,佐平与宗直方第一次在“七郎”这个称呼上碰到一起。
宗直方又补出了他的姓氏。
松浦。
可名字不是人。
没有画像,没有住处,也没有能把他直接扣住的文书。
周彻让书吏把一致处与矛盾处分开抄录。
佐平只证明黑船听命于一个被称作七郎的海商头人。
宗直方供称,松浦七郎负责黑船调遣,可能与袭使轻船有关。
伊佐木则只承认夜袭,不肯碰黑船与缺册。
“一颗人头填不平这五个月的账。”
周彻将伊佐木的口供按回桌上。
“他只认已经坐实的罪。”
“旧炮、袭使和缺册没有独立证据闭合,不能因为他愿意认,便一并结案。”
午时越来越近。
岛府没有送来缺失账册,也没有送来袭使轻船。
第一道山岭后,却出现了一队举白旗的人。
宗盛纲走在最前。
他身后只有西库书役安达重信和两名不携兵器的随员。
两名随员抬着一只窄木匣,安达走在一旁。四人在拒马外停下。
岛府护卫只送到林边,没有进入谈判空地。
窄木匣打开,里面不是五个月港册。
是四十余张散落的领料副票。
有领粮的,有领药的,也有两张写着废铁与压舱料。
其中一张背面,印着模糊的“松浦七郎收讫”。
宗盛纲道:
“这是岛府今晨从兵粮西库夹墙里找到的。”
“完整港册仍未找到。”
周彻没有碰那些纸。
常升先让安达说明发现位置、在场人员和开墙经过,再逐张编号。
“谁把副票藏进夹墙?”
安达跪下。
“使船被袭后第二日,兵粮奉行所来人取走五个月正册。”
“我怕副票也被烧,才藏进夹墙。”
常茂问:
“取册的人是谁?”
“副奉行宗元庆。”
“他凭什么取?”
“带着兵粮奉行所的牌票。”
“上面盖着宗奉行的职印。”
这仍只是安达的证言。
牌票原件、用印登记和当日掌印人,都还没有找到。
但兵粮奉行所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山岭后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片刻后,山脊上方腾起一团尘烟,林中随即传出喊杀与金铁碰撞声。
宗盛纲猛地转身。
第二声炮没有再响。
不久,一名岛府武士跌跌撞撞冲出林边,左肩全是血。
他是随岛主传令人上山的护卫。
“家老大人!”
“西库门被元庆的人封了。”
“岛主传令者也被扣住。”
“正册和两门炮都还在仓后!”
港口外层哨位立即举起黄旗。
常茂把刀抽出半寸。
“午时到了。”
“山后有人开炮,也有人抗岛府的令。”
宗盛纲急声道:
“那一炮没有打向明军!”
“炮口朝哪儿,要等斥候看过。”
周彻看向林边。
“今日午时以前交册、交船,是你们自己应下的条件。”
宗盛纲咬紧牙关。
“请再给岛府半日。”
“我带人回去拿宗元庆。”
“你带多少人?”
“岛府还能调三十名近侍。”
常茂冷声道:
“山后至少还有百人和两门炮。三十人去拿,还是去送死?”
宗盛纲没有回答。
周彻让人把那张“松浦七郎收讫”的副票举到阳光下。
纸边有盐渍,背面粘着一小片暗红漆皮。
港中年老船匠被带来辨认。
他捻了捻漆皮断面。
“底层掺了粗贝灰。”
“和我修过的北湾黑船内舷用漆相近。”
“只能说它可能在那类船上放过,认不出是哪一条。”
“黑船现在何处?”
“港破前一夜,我看见一条去了鳄浦。”
“鳄浦在哪儿?”
老船匠指向北山外侧。
“绕过第一道岭,沿海崖向东。”
“退潮能走小路,涨潮只能坐船。”
正册、宗元庆和两门小炮已经落在北山一线。
另一条可能与松浦七郎有关的黑船,则在港破前夜驶向鳄浦。
两条线都通向北山外侧,却还不能并成同一条证据链。
周彻让书吏把船匠的话单独记下。
“他只证明看见一条黑船去了鳄浦。”
“不能证明那就是袭使轻船。”
常茂道:
“但值得去看。”
“值得。”
周彻转向宗盛纲。
“你们的人拿着岛主的命令下不来。”
“主战的人守着炮、账册和山后仓。”
“我给岛府最后一个选择。”
“你带岛主亲笔并加盖家印的手令回山,命仍愿听岛府的人退出北山,沿白旗路线下到第一岭外。”
“日落以前,明军只接人,不越岭。”
“日落以后,仍持械成队、守炮、护船或阻拦退兵者,按拒不缴械的敌军处置。”
“无兵器的船工、渔户与家眷留在原处,不得攻击。”
宗盛纲沉默许久。
“我需要回岛府取手令。”
“可以。”
“所有往返使者仍要从拒马前搜验。”
安达忽然伏地。
“周将军,小人愿留下。”
“西库正册的编号、夹票位置和兵粮所用印,小人都认得。”
“宗元庆若拿假册下来,我能辨。”
宗盛纲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周彻让书吏记下安达自愿留港协助验册,又让他本人按印。
午后,宗盛纲重新上山。
明军没有越过第一道山岭。
常茂把登陆营分成两队。
一队守港。
一队在岭下列阵,火绳、药包和三日干粮重新发到个人。
周彻另从前队抽出两条快船,绕到北湾外侧,监视通往鳄浦的海面。
太阳向西偏斜时,山中陆续走出第一批人。
他们举着白布,放下弓枪,经过搜验后被引到港外空地。
二十人。
四十人。
六十余人。
两名分别下山的守军都说,宗元庆仍守着西库。
其中一名北湾桨手声称,亲眼看见伊佐木家的次郎登上一条黑船;另一人只听见他们说要去鳄浦。
两种口供分开记录,没有合并。
日影一点点越过拒马。
北山深处,再次传来拖动炮车的闷响。
常茂抬头看向周彻。
“他们还在移炮。”
周彻合上会谈记录。
“日落以后,封住北山通往港口的山道和外海出口。”
“全军不许夜间进林。”
他抬手指向山岭。
“明日破晓——”
“海陆两路,搜鳄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