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三名俘虏被分开带到三间仓房。
白日夺炮时抓到的两人,一个大腿中枪,一个被碎木打断两根手指。夜袭被擒的那人,则是守港队正手下的弓手。
三人看不见彼此。
通译问的问题也只有五个。
谁让守军留在山道。
谁命人准备火船。
谁知道袭使轻船的下落。
岛府有没有送过军令。
守港头目现在何处。
第一人咬定一切都是守港头目擅自决定。
第二人却说,港破以后,岛府来过一名骑马使者。
使者没有留下文书,只带来一句口信。
第一道山岭不能丢。
明军若只守港,便拖住他们;若向山里进,便烧仓、堵水道。
夜袭俘虏知道得更多。
火船是守港头目伊佐木正弘亲自命人准备的,山道进攻只是遮掩,真正要烧的是守在水道内侧的战船。
可问到岛府时,他立刻改口。
“口信是谁带来的,我没看见。”
“伊佐木大人只说,岛府不会让明军越过山岭。”
三份口供各自抄录,没有并成一张。
周彻看完,只在第二份和第三份上各圈一处。
骑马使者。
岛府不会让明军越岭。
“这些只能证明岛府知道港后还有守军。”
“火船是不是岛主下令,证据还不够。”
常茂问:
“午时还不交人呢?”
“先看他们带什么来。”
港口没有因为谈判而撤防。
第一道哨位向后退十步,给使者留出空地。第二道货箱矮墙后,火绳枪手已经换过一轮,燃着的火绳压在遮火筒里。
两侧高处各伏六名燧发枪手,枪口不露出木墙。
码头仓门仍贴着封条。
那门留有残缺“浙”字的旧炮也留在土坡上,炮尾朝着会谈空地。
午时前一刻,山道上的号角停了。
五个人从林边走出。
最前面的老者昨夜已经自报身份。
岛府家老宗盛纲,也是这次谈判的正使。
跟在他身后的,是岛府兵粮奉行宗直方、两名抬册箱的随员,以及一个年轻侍从。
五人都没有披甲佩刀。
进入拒马外的会谈空地前,通译陪着明军逐人检查衣袖、腰带和鞋筒。岛府书信与册簿可以带入,其他物件一律留在外面。
年轻侍从袖口缝得很紧,常升多看了一眼,却没有当场拆开。
两名随员把木箱放下。
没有守港头目。
山后也没有送来缴械的兵器。
常茂看了一眼日影。
“只做了四件事里最轻的两件。”
宗盛纲听完通译,神色未变。
“岛府愿先交旧港册和船册。”
“守港头目可在双方停战以后再交。”
“山后武士若先缴械,岛府便再无自保之力。”
周彻没有让人接箱。
“打开。”
木盖掀开,里面是十余本旧册。
书角发黑,有几本明显浸过水。另一名随员展开卷册,是近两个月的进出船单。
常升翻过几册,很快停在其中两本之间。
前一本记到四月末,后一本却从十月初开始。
两册书边都有旧焦痕,中间装订麻线却露出新割的白茬,线孔旁还残留被整叠抽走后的纸毛。
页角原本连续的墨号,也被人重新描过。
常升把断线举到宗盛纲面前。
“这五个月不是烧没的。”
“是整段拆走的。”
宗盛纲沉默片刻。
“岛府会继续查找。”
周彻让书吏当场记下缺失月份和装订痕迹,又命人只接册,不接岛府木箱。
每册先在拒马外编号,两名书吏分别核页,再装进明军自己的封袋。
“册子收下,不代表条件已经完成。”
周彻问:
“伊佐木正弘在哪里?”
“第一道山岭后。”
“火船是不是他下令?”
“岛府仍在核查。”
“袭使轻船呢?”
“岛府不知。”
常茂冷笑。
“每件事都从你们的港里出来,问起来却全是不知。”
宗直方终于开口。
“明军已经夺港,岛府还愿来谈,是不愿再死人。”
“若你们坚持交人缴械,岛府只能召集全岛武士。”
通译话音刚落,山岭后响起三声短号。
林间惊起大片飞鸟。
外层哨位上的军卒同时握紧枪身。
周彻没有回头。
“号角响得很巧。”
宗直方伸手按住册箱。
“只是换哨。”
常森从山道侧面快步回来。
他让军卒抬来一段沾满新泥的炮车压木,又在地上摊开刚画好的山道简图。
“林后有三道新车辙,其中两道较深,轮距与港中缴获的小炮相近。”
“湿泥里的脚印层层叠着,至少有百余人刚调过位置。”
“沿路树枝的断口还在渗水,人和炮才过去不久。”
年轻侍从下意识回头看向山岭。
常升看见他右手指腹沾着一层新炭灰。
“把手伸出来。”
侍从猛地攥紧拳头。
两名军卒重新搜查,在他发髻里找到半截细炭条,又拆开袖口夹层,抽出一卷薄纸。
纸上画着三处哨位、两道矮墙和守水道战船的大致位置。
画得粗,却足够让山后的人判断从哪里冲。
常茂拔刀半寸。
“这就是岛府来谈的诚意?”
年轻侍从跪了下去。
“不是岛主让我画的。”
“谁让你画?”
“伊佐木家的次郎。”
“他只说把明军哨位带回去,山后的人自会看图行事。”
周彻没有继续逼他猜测自己不知道的事。
“单独看押。”
“纸图、炭条、衣袖和口供分别封存。”
宗盛纲看着侍从被带走,肩背微微弯下。
“这不是岛主的命令。”
周彻道:
“我相信岛府里有人真想谈。”
“也已经看见有人借谈判窥探军情。”
他转向宗盛纲。
“现在派人回山。”
“让伊佐木正弘带守港队正以上军官出岭。”
“弓弩卸弦,火器与药包分开,抬到第一道哨位外缴验。”
“午时已到,我再给你们半个时辰。”
宗盛纲与宗直方低声商议。
最终,宗盛纲点头。
“我派一名随员传令。”
“明军也须保证,守军退出第一道山岭后,今日不再向前。”
“可以写进会谈记录。”
周彻道:
“守军缴出远射兵器,退出第一道山岭。明军今日不越岭。”
“若山后继续移炮、纵火或夜袭,这一条立即作废。”
书吏写下条件。
通译逐句念完,宗盛纲以正使身份按下手印,周彻盖上军中关防。
年轻侍从已经被押走,宗盛纲改派一名抬箱随员回山。
那人先被重新搜过衣袖、腰带和鞋底,确认没有携带图纸与兵器,才被放过拒马。
半个时辰将尽,山道上传来争吵声。
回山传令的随员再次出现。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没有披甲的武士。弓弩逐件放在地上,几支火绳枪由两人一组抬到拒马外,药包另装在木箱中。
再往后,是三名双手被缚的军官。
走在最前的人年近五十,左脸有一道从眉角拖到颧骨的旧刀疤。
白日三份口供都提过这道疤。
常森低声道:
“伊佐木正弘。”
伊佐木停在第一道哨位外。
“火船是我下令放的。”
“夜袭也是我安排的。”
“与岛主无关。”
周彻问:
“袭使轻船呢?”
“不是我。”
“港中旧炮呢?”
“守港军器由兵粮奉行所发下,我只按数接收。”
宗直方下意识往山道方向退了一步。
宗盛纲先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彻让书吏逐句记录。
“你承认夜袭,只能证明夜袭。”
“旧炮、袭使和毁册,还要一件件查。”
伊佐木冷笑。
“明军想要的,不就是一个能砍头的人?”
“若只想砍头,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到这里。”
周彻看向缴械的二十余人。
“守军只退了这一队。”
“山后还有多少人?”
伊佐木不答。
山林中忽然传出一声长号。
林后的火点开始向更深处移动。
常森带斥候前去查验。
很快便有人回来禀报:第一道山岭后已经看不见成队兵马,两门小炮的车辙却一直通向更深山路。
周彻在会谈记录后补了一行。
岛府履行第一步退兵,尚未交出全部火器。
明军当日不越第一道山岭。
伊佐木正弘及两名队正交由明军看押。
窥探军情的侍从另案看押。
他又看向宗直方。
“你是持书而来的正式使者,我不在拒马前强扣你。”
“伊佐木只说旧炮由兵粮奉行所发下,尚不能定你的罪。”
“但明日对供,你必须在场。”
宗盛纲沉默许久,终于让书吏在会谈记录上加写一行。
岛府兵粮奉行宗直方,自愿留港协助核验军器账册,次日对供后再议去留。
宗直方本人也在译文下按了手印。
周彻这才让人带他进入单独看守的仓房。
临走前,宗盛纲看了一眼被封存的纸图,又看向那几本缺失五个月的旧册。
周彻道:
“岛府若真想谈,先把藏在谈判里的刀放下。”
“明日午时以前,交出被拆走的五个月港册。”
“说明旧炮从何处入岛,也交出袭使轻船的下落。”
“做到这些,继续谈。”
他望向山岭深处两道尚未消失的炮车辙。
“做不到,今日退回去的人,明日还会见到大明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