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三封急递送到的当夜,龙江船政的交接册便摊满了半座偏厅。
朱标没有再留一日。
天刚亮,车驾已经停在码头外,只等最后一次现场核验结束便回应天。
船坞里的第一轮木槌刚响,顾三元便从“战一”船台赶来,袖口沾着新木屑。
周彻也刚从黄三号下来。
九艘黄牌船的轮训牌重新排过。
四艘已过首试,可以轮换训练。
三艘待试。
黄二仍在浅坞修旧缝。
另一艘挂着白签,正在复调舵系。
汤和坐在安车旁,膝上压着一册尚未写字的空簿。
朱标正要宣布交接,料库方向忽然传来争执。
两名木匠抬着一根已经验过的长料,被守库吏挡在门外。
库门上新挂着一块红牌。
太子回京。
大料暂缓出库。
候新令。
顾三元脸色当场沉下去。
一名工部员外郎快步赶来,把用途签和验料册一并捧在手里。
“任务册是殿下所定,长料也经过顾三元与三名验匠落字,用途签都在。臣只是担心殿下离开以后,万一用错,没人敢担——”
朱标翻开用途签,看见“战一第八肋”几个字。
“册有,验签有,去处也有。”
他抬手摘下红牌。
“你停的不是料。”
“是你自己不肯担责。”
员外郎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即刻停你在龙江料库的调度签押,交工部记过勘责。”
“正式处分未下以前,去十二艘黑牌船拆料场。”
“把每一块可用旧板、每一枚铁件和对应旧账重新核清,三名验匠复验无误,再议是否恢复签押。”
没有廷杖。
也没有下狱。
可他手里最肥、最能决定船台快慢的调料权,当场没了。
库门重新打开。
库吏、工部书吏和验料匠三方落字,那根长料继续抬往“战一”。
木匠从朱标面前经过,脚步没有停。
朱标这才转向码头上的众人。
“孤今日回京。”
“不是把龙江交给另一个人替孤守着。”
“从今日起,谁管什么,便照册管到底。”
工部主事沈承先上前一步。
朱标把料库调度册与工役总册推到他面前。
“龙江每日工役、料库出入和船台先后,由工部照任务册办理。”
“已经验过、已经入账、用途明确的料,不必再送东宫等一句准。”
“料库仍由库吏、书吏与验料匠三方开验,你负责调度和追责,不得一人开库。”
“工期拖了,先查你。”
沈承双手接册。
“臣领命。”
顾三元面前放下的是官样件册与变更册。
“你只管技术。”
“战一的主肋、炮位、分舱,官样滑轮、舵销、舱盖和炮床,合不合格,由你与工部验匠落字。”
“银粮、工役、军籍,一样不许碰。”
顾三元点头。
“船坏了,我担。”
“账错了,不找我。”
“正是这个意思。”
周彻拿到的是教习册。
“九艘黄牌船、旗令、轮训、操炮人员,照教习册推进。”
“军籍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核。”
“民籍水手仍走雇募册,户部按月发钱粮。”
“你可以停一艘不合格的船,却不能凭一句缺人,自己从别处拉一队水手塞进军籍。”
周彻把旧水手哨压在册上。
“船上谁听令,我管。”
“他从哪本册来,不归我改。”
汤和提笔,在空簿上写了五个字。
总验,不总管。
这时,一名书吏抱着十七张待批小签挤到安车前。
换两根帆索。
添三十斤麻絮。
黄五午后轮训延迟半个时辰。
每一张都想请信国公落字。
汤和只看了前三张,便将整叠推回去,在最上方写了一个字。
退。
朱标扫过那些小签。
“这些事若也等信国公点头,他病一日,龙江便停一日。”
“日常调度照册走。”
“负责人不能视事,由册上列明的副手接办。”
“地方试样可以继续,变更照样入册。”
“但改四类船任务门槛、升格全国官样、停掉整地样船,信国公不能复核时一律暂封,除非父皇另派奉旨总验官。”
“副手不得代署。”
沈承当场让书吏把十七张小签分别送回料库、教习营和验匠案。
没有一张再送到安车前。
汤和在那五个字下面又添一行。
大事来。
小事行。
宋慎随即念出三类必须急报的情形。
船体突发大损、死伤或下水险情,立即报。
官样件连续不合、三地同式不能互用,立即报。
有人要跨账挪料、擅改军籍、突破任务门槛、擅改官样或停掉整地样船,立即报。
除此以外,日册照走,旬册照送。
不准把“请示”当成停工牌。
沈岳继续留在浙江,协调定海、双屿、仓场和船户。
福建两处船台,由当地军政官与总匠各守一册。
中央任务不变,地方可以按风浪、水深和实际动线调整本地样船;只要不碰官样、不破任务门槛,先试、入册、复验,不必等东宫发话。
所有边界落完,朱标没有再开第二场议事。
他只做了一次现场核验。
“战一”第八根主肋已经扶到龙骨旁。
顾三元用木槌敲过榫口,三名验匠依次落字。
料库开门后,长料按用途签送上船台。
一名定海信使恰在此时送来一册放样改动。
当地舵手指出,快船后部一根非主承力的舱内横撑挡住两名舵手交替换位,也截住了传令通道。
定海总匠拟将横撑移开半尺,随册附着承力样架、带载摇动和两次换舵实测。
信使习惯性地捧着册子走向朱标。
朱标没有接。
顾三元翻过实测页。
“没有碰官样舵销,也没有改任务载荷。”
“按地方样船先试,记入变更册。”
“若要升成官样,再送三方复核。”
沈承核过料单。
没有多领一根木。
汤和连笔都没有抬。
信使转身离开,连东宫的门槛都不必再迈。
另一边,黄三、黄四已经换上一批新旗手。
周彻没有因为太子即将离开便减掉一轮操演。
浅坞里,黄二号被拆开的旧缝重新露在天光下。
修船匠没有刷油遮丑,仍在一寸寸剔除烂麻。
朱标看了半刻钟,转身上车。
车轮刚动,龙江船坞的木槌又响了一轮。
没人追着车驾送新请示。
没人因为太子离开便收起工具。
汤和坐回安车,隔着车帘看向船台。
纸上只留下四个字。
船自会行。
应天城门尚未落锁,朱标便进了宫。
奉天殿侧阁里没有群臣。
朱元璋只让人在案上摆了两摞册子。
左边是北平、宣府、大同递来的兵马、粮车与火器册。
右边是龙江、定海、福建送来的船料、运车与工匠册。
两摞册子最上方,各压着一张请车报单。
北疆请调三百辆运车。
船政也请调三百辆运车。
朱元璋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北边说,再迟两日,粮道就要误。”
“工部说,船料不走,三地船台就要等。”
“咱只问你一件事。”
“这六百辆车,大明到底有没有?”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两张报单纸色不同,用途也写得不同。
可附在后面的车号,都是上元甲字第一号至第三百号。
其中十二辆换过左轮。
七辆补过车辕。
三辆刚换新轴。
两边抄下的修补位置和验车日期,一字不差。
不是同一车场造了两批车。
是同一批车,被写进了两本册。
朱标把两张报单并到一起。
“明日把允熥叫来。”
“先查这三百辆车现在停在哪里。”
“再查是谁让它们一日之内,既要去北疆,又要去定海。”
朱元璋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船离了你,照样往下造。”
“那就看看北边和东边挤到一处时,你定的账还能不能照样走。”
案上两摞册子相对而立。
一边是草原上的马蹄。
一边是船台上的木槌。
谁敢把同一辆车写进两本账里,明日便要先从这三百个车号里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