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号重新领炮时,军器棚的门只开了半扇。
炮号、炮架号、试炮架号和支领单逐项核过,少一个押字,谁也别想把东西抬上船。
黄一号仍在左前舷安炮。
黄三号不装炮,只挂主旗。
黄四、黄五分列后方,负责跟随、散开和重新合队。
四条旧船之间没有靠得太近。
周彻先让小舟量过船距,又在四船桅侧挂上不同形状的高位识别标。
黄一是圆牌。
黄三是燕尾。
黄四是双叉。
黄五是方牌。
舷边另挂一块小牌,只供近处补认。
炮烟一起,颜色未必看得清,桅侧轮廓却还能告诉后船,前面到底是哪一艘。
龙江上下游仍然封锁。
无人沙洲前摆着三只空筏。
一只代表正面敌船。
一只代表侧面逼近的来船。
最后一只挂着白布,代表不得误伤的己方运输船。
第一遍操演不放炮。
四船散开、转向和重新合队时,谁的船首扫过白布筏,谁便直接记一处不合格。
朱标与汤和坐在避风棚内。
案上除了水试册,又多了一本空白的编队验册。
周彻站在黄三号船头,把今日的顺序一次说清。
“第一遍,不开炮。”
“黄三领航,黄一跟左后,黄四、黄五依次压后。”
“先练跟随,再散开,再合回原位。”
“第二遍,黄一开炮。”
“主旗若被烟遮住,各船不准自己猜新令。”
他抬手指向桅下三块木牌。
守原令。
看转旗。
急令自发。
“主旗看不见,先守最后一道命令。”
“哪条邻船先看清完整旗形,哪条便先向后转挂。”
“命令传到末船以后,黄五升白色接令旗。”
“回旗逐船向前复挂,重新到黄三桅侧,这道令才算全队都听见。”
“若有人落水、船身进水、起火或者两船将撞,见险的船可先发本船急令,不必等主旗。”
“但本船急令只救眼前的命,不能借机改整队方向。”
水试场另有一条总急令。
岸上连续三声长哨,四船一律停试、减帆、稳舵,等待重新发令。
本船遇险不用这三声长哨,只吹连续短哨,同时挂出具体险情旗。
汤和看完,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失旗不乱。
第一遍离岸与跟随都很顺。
黄三升起跟随旗。
黄一压在左后。
黄四、黄五依次离岸。
四船沿江缓行。
散开令一换,黄一先向外拉开,黄四、黄五随后分散。
黄一转向时,炮口始终避开挂白布的运输筏。
黄四从侧向来船筏外侧绕过。
黄五合队稍急,船首一度逼近黄四船尾。
黄四没有擅自改向,只打出近船减帆令。
黄五立刻减帆,重新落回自己的位置。
岸上验册记下第一笔。
跟随可行。
散开可行。
敌我筏未误判。
合队过急一处。
第二遍,黄一号按支领单装入试药。
黄三带着四船转向沙洲。
主旗先下散开令。
四船拉出间距。
黄一左前舷炮位清道、封火、待发。
周彻等黄三与黄一之间留出足够空水,才放下发炮旗。
轰!
白烟从黄一左前舷猛地铺开。
江风没有立刻吹散烟幕,反而把它推向黄三与后方两船之间。
黄四还能看见黄三桅侧的燕尾标。
黄五却只看见烟里一角红旗。
那面旗被烟遮去下半截,看起来既像继续散开,又像龙江旧营用过的向前跟随。
黄五的老舵手下意识压舵,船头刚要往前切,新旗手已经按住他的手腕。
“旗形不全。”
“守原令。”
舵手硬生生停住动作。
黄五维持原方向,没有继续逼近黄四。
更大的问题随即露了出来。
黄三的转旗手站得太低。
重新挂出的散开旗,被后帆挡住一半。
黄四看见了。
黄一也看见了。
黄五仍然看不见。
黄一的旗手先在左侧短杆上复挂完整旗形。
黄四也随即向后重挂。
黄五终于接令,升起白色小旗。
黄四向前复挂。
黄一也向黄三回示。
白色回旗重新出现在黄三桅侧时,周彻才准许主旗改令。
四船没有乱。
但第一道炮烟传令,仍用了十余息。
汤和在验册上写:
令未断。
传得慢。
黄一完成稳炮、验船和复位。
黄三随后升起合队旗。
这一次,黄四先向内收。
黄五隔着烟看不见黄三,却从黄四短杆上认出完整旗形。
它没有抢着切入,而是等前船空出水面才开始回转。
四船重新排成一列时,仍比无烟操演慢了近一倍。
周彻等船靠回安全水面,才把四船旗手全部叫到黄三上。
没有人挨骂。
他把那面被后帆挡住的旗铺在甲板上。
“不是旗错。”
“是挂旗的位置错。”
又把黄五看见的残旗压在旁边。
“看不全,便不认。”
“没收到新令,便守原令。”
“哪条邻船先看见,哪条先转。”
“末船不回旗,主船不得急着改第二道令。”
顾三元没有碰旗典。
他只带人检查四条船桅侧的空位。
当日下午,四船各加一根不碍帆索的转旗短杆。
黄一、黄四可以向后转令。
黄五既能接令,也能向前回旗。
黄三若被烟遮住,命令不再只走一条路。
第三遍开始前,样炮和小药箱已经重新封好。
两只陶制烟罐放进盛砂铁盘,由教习小舟拖到编队外侧。
湿草和少量炭末在罐内闷烧。
小舟上备着水桶和湿毡。
烟幕比炮烟更厚,也停得更久,却不把明火带上教习船。
黄三先发散开令。
主旗很快被烟吞掉。
黄一、黄四谁先看清完整旗形,谁便先向后转挂。
黄五接令后升白旗。
回旗一层层传回黄三。
片刻后,主旗改挂合队。
四条船从烟里一艘接一艘显出来,间距没有乱,也没有一条船抢到前面。
就在合队将成时,黄四船边突然落下一只半浮草人。
黄四旗手立即吹出连续短哨,同时升起有人落水旗。
这道急令不是周彻发的。
是黄四自己发出的。
黄四减帆。
救援组抛浮木、放小舟。
黄五依照原定位置向外让开,给救援小舟留出水面。
黄一继续稳住前方。
黄三收到险情旗后只压低整队速度,没有把四船全挤到落水点旁。
草人被捞起以后,黄四重新入列。
黄五升起接令白旗。
回旗传到黄三,整队才继续合拢。
这一次,从本船急令发出,到四船重新成列,所有旗形都完整走了一个来回。
汤和在验册末尾写下八个字。
主旗可失。
整队不断。
四船靠岸后,黄一先卸炮核号。
黄三、黄四、黄五的旗手把今日用过的旗一面面摊开,重新标出主旗、转旗、接令旗与急旗的挂位。
《龙江初试十二令》旁边,多了一张炮烟转令表。
只在四艘教习船上试用。
十日之内,必须换旗手、换船位、换风向再验。
午后先后抵达龙江驿站的三封朱漆急递,这时才由宋慎一并送进避风棚。
一封来自北平。
一封来自宣府外堡。
最后一封,是辽东都司转来的草原商路急报。
朱标先拆北平那封。
朱棣的字写得极稳。
草原北来的商队已有七日未至。
外围牧户正在南迁。
两队探马,一队至今未归,另一队七骑出关,只回来三骑。
边外出现的骑兵不抢粮,也不夺马,只绕着新烽燧和粮道反复探路。
宣府急报更短。
昨日黄昏,六百余骑逼近外堡。
没有攻堡。
只在外堡铳炮所及之外来回驰走,故意留下十几匹无主马,引守军出追。
守将闭门未动。
入夜以后,远处又多了数十堆火。
辽东送来的消息最慢,却最重。
一名逃回辽东的草原商人,见过北元使者旗。
另一支商队也报,两名使者正在联络两支散部。
传出的说法只有一句。
大明的钱粮和好火器,都被太子拿去造海船了。
避风棚里只剩江风拍布的声音。
朱标把三封急递依次压在编队验册上。
江上四条船刚学会在炮烟里不乱。
北边的人,已经来试大明会不会顾东失北。
汤和抬起笔,写下两个字。
回京。
朱标却先看向周彻、顾三元和兵部主事。
“明日轮训照旧。”
“战一照旧立肋、合肋。”
“定海、福建的旬册照旧送来。”
“父皇早有御批,北疆军需不得移入船政。”
“同样,龙江已经验收入账的船料,也不许谁借着边报随意拆走。”
他把北平急递收入袖中。
“船政若因孤离开便停,今日这四条船便白练了。”
“北边若真以为大明只能顾一头,那就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远处,黄三号的转旗还挂在桅侧。
江上的烟已经散了。
北边的烽火,却刚刚亮起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