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斥候绕过乱石坡,先看见了一面旗。
黑底赤边的燕字旗立在土墙上,被塞外的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杆下面,十二日前那座勉强合拢的车阵已经不见了。
旧井外多出一道壕沟。
挖出的泥土堆在内侧,压成一圈及胸高的墙。墙脚钉着木桩,外层混入碎石和草筋,东侧曾被五百北元骑兵冲击的薄口,如今只剩下一道狭窄营门。
挡路的重车也被拖进墙内。
车轮卸下,车身填土,横在土墙之后,成了第二道屏障。
井棚、粮棚和医帐已经立起。
马厩被单独隔在下风处。
南门旁多了一座木制望台,弓弩手站在高处,早已将弩机转向乱石坡。
几名斥候伏在石后,没有继续靠近。
旧商道两侧竖着几根不起眼的界桩。
它们拦不住马。
眼前的土墙也算不上雄城。
可黑石沟的粮车只要再走这条旧路,就一定会被望台上的明军看见。
若想拔掉这座营堡,北元骑兵便要正面撞上壕沟、火铳和枪阵。
若是绕开,至少要多走两日,还得重新寻找能够供给大队人马的水源。
南门忽然打开。
一队明军骑兵缓缓驶出,沿着外围水点开始巡查。
没有人冲向乱石坡。
也没有人为几个斥候浪费箭矢。
北元人又看了一阵,终于退了回去。
他们没有带走一颗明军首级。
只带回一个消息。
旧井丢了。
朱棣站在望台上,直到几道黑影彻底消失在乱石坡后,才沿木梯走下来。
蓝玉一脚踩上新压实的土墙。
靴底陷下半寸。
“这也能算城?”
顾三元正在墙脚察看排水沟。
他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还不能。”
“等过两场雨,墙没垮,沟里也没积水,才算真正站稳。”
蓝玉伸手拍了拍墙面。
泥土仍带着湿气。
“北元人未必肯等你两场雨。”
顾三元将铁尺插回腰间。
“所以先有壕,再有墙。”
“墙塌了还能补。壕沟挖在这里,他们的马就不可能当它不存在。”
他没有因为面前站着大将军便改口。
蓝玉也没有动怒。
黑石沟那一夜,他已经见识过这些军匠的本事。
一道不深的浅壕,几排木桩,再加上三百支并不精良的旧铳,便让北元骑兵在主井前丢下数百人马。
眼前这圈土墙尚且低矮,却已经比十二日前的车阵难啃得多。
“那就让它撑过那两场雨。”
蓝玉从墙上跳下。
“真塌了,老子第一个来找你。”
顾三元重新蹲到排水沟旁。
“墙若塌了,不等大将军来,工队先罚我。”
朱棣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
驻守旧井的人马已经重新编定。
一千二百人留在堡中。
四百步军守墙,两百火器兵守正面,两百骑兵巡查旧路与外围水点。
其余军卒负责井区、粮车、伤兵转运和工事轮换。
蓝玉的前锋不会长期留在这里。
五千骑休整以后便返回北平一线,等候下一次出击。
前进堡也不能靠蓝玉和朱棣亲自守一辈子。
它若真想成为扎进北元粮道的一根钉子,就必须有固定的守军、粮额和轮换章程。
营门外忽然传来呼喊。
二十多名衣衫破烂的人,被几名蒙古骑手赶到壕沟之外。
有人赤着脚。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守门军卒立刻举起长枪。
带队的蒙古人没有继续前进,将兵器一件件放在地上,又高高举起一张盖有旧印的文书。
通事看过以后,很快认出了他们的来历。
这支小部落依附于那三支缺粮的北元部众。
黑石沟的粮车被烧以后,原本答应发下来的粮食迟迟不到。他们既养不起手里的俘口,也担心明军顺着缴获账册继续追查,便把二十七名被掳军民送了回来。
他们求的是三日口粮。
还有一张只许沿原路返回的一次验放凭据。
长期互市资格,依旧要等辽东与兵部查清部落名号之后再定。
营门没有立即打开。
军卒先隔着壕沟清点人数,收走兵器,又把部落名号与领头人的姓名记入册中。
外围巡骑绕过附近山坡,确认近处没有成队敌骑,木门才缓缓拉开。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走进营中。
她抬头望着土墙上的燕字旗,嘴唇动了几下,突然跪在泥地上。
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跪下。
有人失声痛哭。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中最早被掳走的,已经离开大明边墙七年。
书吏捧着名册上前,询问姓名和籍贯。
老妇只记得村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旁边军卒正要催促,书吏已经在她名字后写下“待查”二字。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先安置。
二十七人很快被送进医帐。
孩子喝到了温水。
几个成年男子坐在粮棚旁,捧着热粥狼吞虎咽,直到碗底见空,仍不肯把碗放下。
没人先问这二十七个人能换算多少军功。
主井守住以前,北元送来的只有骑兵和箭矢。
主井守住以后,第一批被送进堡中的,已经是大明失散多年的百姓。
堡寨建成后的完整军报,当日便从旧井送出。
朱棣没有在最前面夸耀土墙多高、壕沟多深。
军报只写了四件事。
旧井已经可以长期驻兵。
黑石沟旧路进入明军监视范围。
北元粮队开始改走别处。
二十七名被掳军民已经进入营中安置。
军报末尾留着一处空白。
这座堡还没有名字。
随军官员最初提议叫旧井堡。
蓝玉嫌名字晦气,提笔写下“镇北堡”三个字。
朱棣看完,把那张纸抽了过去。
“第一座就敢叫镇北,后面再立十座,叫什么?”
蓝玉将笔往桌上一扔。
“你大哥不是准备继续往北修吗?”
“让他自己取。”
完整军报送到应天时,朱元璋先抽出了那张归民名册。
御案另一侧,还压着第26章提到的旧军报。
上面记着三十七个没能回来的名字。
新名册上,则是二十七个已经走进明军营门的人。
朱标站在御案前,没有再次解释这场北征为何不能只为报仇。
边墙之外的那口旧井,已经替他给出了回答。
朱元璋提起御笔。
“镇北太大。”
“旧井又太小。”
墨迹落在军报末尾。
北安堡。
“先把这一处守安稳,再说更远的地方。”
军报随即送往兵部。
北安堡正式列入军册。
一千二百名守军有了固定军额,粮车、军医、火器、军匠和外围巡骑,也分别列入长期供给。
两百名铳手成为北安堡常驻火器兵。
从堡中撤回北平的一百名老兵,则被编入火器教营,负责训练下一批旗手、队正和铳手骨干。
朱标没有直接从百姓中仓促招出上千名新兵。
北平与宣府诸卫原本就有零散使用火铳的军卒。
过去各卫各练各的,号令不同,火铳尺寸也乱。
如今先从这些旧铳手中各挑出五百人,集中整编。
教营老兵轮流训练骨干,再由骨干带回各队。
筛选后还能使用的旧铳先用于操练。
新铳完成改良和验收以后,再一批批换装。
主井一战已经证明,火器营的方向没有错。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种战斗力不再依靠临时拼凑。
朱标随后将五枚木块放到北疆舆图上。
第一枚压在北安堡。
另外四枚,全落在靠近现有卫所、能够彼此接应的水源附近。
没有一枚深入草原腹地。
户部官员翻开北安堡送回的耗费册。
工部的人则开始核对运木、修车、药材和工具损耗。
朱标没有要求后面的堡寨照着北安堡原样复制。
“北地各处的土、水和风向都不同。”
“朝廷只定军额、粮路和各部统属。墙怎么筑,沟怎么排水,让当地军匠自己做主。”
户部很快算出了第一笔账。
北安堡从选址到站稳,首建耗费远不及万人出塞一次。
往后当然还有常年粮额、修缮与轮换开支。
可它不必每次重新征调上万民夫,不必等大军北上以后再从头寻找水源,也不会在主力班师后从地图上消失。
只要井水未枯、粮路不断、守军仍在,这座堡便会一直盯着黑石沟。
朱标合上耗费册。
“后面四处不必同时开工。”
“入冬以前,再让两座站稳。”
第一座北安堡是验证。
第二座开始,就要变成可以反复使用的章程。
北安堡的牌匾送到旧井时,营墙外没有鼓乐。
只有守军、军匠和那二十七名刚刚回来的百姓站在泥地中。
木牌被钉上南门。
灰发老妇抬头望着“北安”两个字。
她不认识字。
身旁的书吏低声告诉她,这是这座堡的新名字。
老妇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一块旧布,忽然笑了。
北安堡很小。
站在望台上,一眼就能看见土墙的尽头。
它也不是大明从古至今的第一座军堡。
却是朱标这套北进章程下,第一座真正立在边墙之外、守住水源并迫使敌军改道的前进堡。
一条北元粮道因它改变了方向。
三支准备南下的骑兵因它停下集结。
二十七个离开故土多年的百姓,也在这里重新走进大明的旗帜之下。
应天城中的官员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城墙不必永远停在原地。
大明的城,也能向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