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商道尽头,五百北元骑兵已经压到井区东侧。
他们没有去碰南门。
前队顺着大车留下的轮辙偏转方向,直奔尚未补牢的薄口。
那里的浅壕只挖了一段。
三辆重车横在壕后,车轮下塞满碎石,旁边立着两排仓促打下的木桩。重车再往里,便是接应营赖以立足的主井。
北元骑兵迅速展开。
前排张弓,后排压低长矛。
几支火箭先越过浅壕,钉进重车旁的草束。守车军卒扑上去,用湿毡将刚冒起的火头压灭。
箭雨紧跟着落下。
车板被射得噼啪作响。
朱棣站在车阵后,手中的红旗始终没有落下。
三百铳手分作三排。
第一排百人已经将铳口架进车隙。
周大石蹲在正中,掌心早被汗水浸透。
身后的喘息一个比一个沉。
一名年轻铳手忍不住将火绳从遮火筒中抽出半截。
周大石扣住他的手腕。
“旗还在。”
年轻人嘴唇发白,重新将火绳压了回去。
北元骑兵逼近七十步。
第一轮箭矢落进车阵。
一名铳手肩头中箭,身体猛地向后栽倒。第三排的补位兵立即上前,将伤员拖走,接过火铳,占住空出的车隙。
没有人开口请示。
也没有人提前放铳。
五十步。
北元前队开始提速。
密集的马蹄声压住风声,最前方的骑兵已经将长矛放平。
四十步。
几匹战马越过外侧散桩,后方马群随之向浅壕前收紧。
朱棣手中的红旗骤然落下。
鼓槌重重砸中牛皮鼓。
咚!
周大石将火绳按向药门。
近百支旧铳同时喷出白烟。
仍有接近两成没有按时打响。
有的只从药门冒出一股白烟,有的迟了片刻,等整片铳声落下,才零零散散补响。
剩余弹丸已经打进最密集的马群。
最前方十余匹战马几乎同时倒下。
有人被弹丸掀离马背,有人连同坐骑一起翻进浅壕。后面的战马来不及转向,接连撞上倒地的同伴,又挤向木桩和拒马。
冲锋的势头一下断了。
第一排铳手向后退。
没有人停下来查看自己打中了什么。
第二排已经补上车隙。
两通鼓紧跟着响起。
又一片白烟压向浅壕。
铳口没有追着远处的骑兵乱晃,全部对准堵在壕前的人马。
北元领骑刚刚举刀,胯下战马便跪倒在地,将他重重掀进泥里。
几支迟发铳从烟后陆续响起,正好击中试图踩过倒马的骑兵。
后队开始勒马。
前队却被死马、浅壕和拒马堵得无法退出。
重车两侧的长枪同时刺出。
弓弩手踏上车板,箭矢越过枪阵,压向仍在转向的北元骑兵。
没有一匹战马冲进井区。
北元前锋试图从两翼绕开车阵。
左侧被北平枪兵堵了回来,右侧数十骑刚冲到河沟旁,马蹄便陷进湿软泥地。
埋伏在车阵侧后的北平骑兵随即杀出。
几次冲撞都没有找到缺口,五百骑只能退回旧商道。
坡外很快又亮起大片火把。
北元后续大队赶到了。
三四千骑停在远处,没有立刻投入。
浅壕前横着的死马和车阵后尚未散尽的白烟,已经让他们看清了东侧薄口的代价。
号角声很快改变。
北元大队开始向南转移。
他们绕开了火器营。
目标变成正在回撤的蓝玉。
南门外,伤兵和疲马正分队进入接应营。
蓝玉没有让所有人都挤进车阵。
五千骑经历夜袭、纵火和急行回撤,伤亡并不算重,但真正还能保持完整队形、战马也有余力再次冲锋的,只剩三千余骑。
这些人已经重新聚到旗号下面。
看见北元大队转向,蓝玉直接将头盔扣回头上。
先前险些追过白石梁的千户擦去脸上的血。
“他们不敢再撞东边了。”
蓝玉的马鞭已经压向北元侧翼。
“那就让他们知道,南边也走不通。”
三千余骑沿着缓坡铺开。
北元前队仍在向南移动,后队却尚未完成转向。侧翼骤然响起明军号角,整支队伍顿时挤在旧商道旁。
蓝玉率先撞了进去。
朱棣没有让火器营向远处乱放。
第一排清理药门。
第二排重新装填。
第三排将哑铳、迟发铳以及两支铳管开裂的火铳送到后方,迅速补满车隙。
战局转向南侧时,已有八十余支火铳重新装妥。
鼓声再次响起。
白烟朝正在南移的北元前队腾起。
距离已经远了,真正倒下的人马并不多。
可刚从浅壕前退下来的骑兵看见烟火再次升起,阵脚立刻出现松动。
前面有人勒马。
后队仍在向前。
蓝玉没有给他们重新整队的机会。
三千明骑切进侧翼,将北元人一路压向东面的湿沟。
追击没有持续太久。
朱棣始终将步军和两百骑兵留在井区。
只要北元分出一支小队绕回来,便可能纵火、毁井,让此前的胜利全部变成空谈。
蓝玉也没有再被逃敌牵走。
北元退出数里以后,他立即收拢骑兵,重新回到接应营外。
天亮之前,主井周围再没有出现成队敌骑。
守军清理浅壕时,拖出了一匹又一匹死马。
车阵外的泥地已经被血水浸透。
两轮主齐射中,都有接近两成旧铳没能按时打响。
两支火铳铳管开裂。
一名铳手重伤,三人被药门倒焰灼伤。
这些问题没有被藏起来。
朱棣让书吏一项项记进册子。
册页最上方,另有四个墨迹极重的字。
主井无失。
明军在浅壕和旧商道附近清出北元尸首二百余具,俘获七十余人。
更多中箭、坠马的伤兵被北元撤退时带走。
结合俘虏口供、沿途血迹和几部损兵数目,这一战北元死伤至少五百。
蓝玉带回六百余匹完好战马。
明军阵亡六十余人,伤一百四十余。
其中大半来自黑石沟夜袭、急行回撤和南门外的侧击。真正倒在护井车阵内的,不足二十人。
从俘虏和缴获账册中,通事很快拼出了更大的战果。
黑石沟那批粮,本要供给附近三支准备南下的北元部众。
粮车被烧,护粮军又在主井前遭到重创,三支骑兵只能停下集结,派人重新筹粮。
北元连夜攻井,本想断掉蓝玉的退路。
最后却是粮没保住,井没夺到,又赔进去数百人马。
这一夜以后,附近几部再也不能把旧井当成随时可以夺回的水点。
黑石沟的大火证明大明能砍断粮道。
主井前的两轮齐射则证明,大明已经能够在边墙之外正面挡住骑兵。
朱棣当天便发出一封护井急报。
急报没有把三百支旧铳写成神兵,只留下几条最要紧的结论。
百铳同发,近则足以挫骑锋。
旧铳多有不燃、迟发,然号令齐一,远胜散射。
火铳须依壕车、枪阵而用,不可独阵迎敌。
蓝玉看完,在急报末尾添了一句。
若没有那两轮齐射,今夜要守住这口井,少说还得再填进去几百条命。
急报送走后,接应营并未立刻抽调兵力。
北元大队虽然已经退去,远处仍不时出现小股斥候。
三百铳手全部留守井区,轮换值夜,直到北平第二批守军和军匠抵达。
增援入营那日,朱棣才从火器营中抽出一百名经历过实战的铳手。
他们护送伤员、故障火铳和实战册子返回北平。
剩下两百人继续驻守主井,成为接应营正面的骨干。
返回北平的一百人也不是回去休息。
他们要把四十步落旗、三排补位、哑铳处置和火器依托壕车作战的经验,教给下一批铳手。
“试编”二字仍留在兵部军册上。
可从这一夜起,北平诸卫已经没有人再把他们当作临时凑出来的火铳手。
北元大队退走后,旧井周围安静了整整十二日。
没有新的大战。
也没有将领带兵追入草原深处。
最先派来查看的北元小队只在远处转了一圈,便退回北方。
工兵把争来的时间全用在壕沟、土墙、营门和井棚上。
第十二日傍晚,北面的望骑再次举起旗号。
乱石坡后,出现了几道谨慎移动的黑影。
北元斥候又回来了。
他们以为自己还会看见十二日前那座勉强合拢的车阵。
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已经不是几辆重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