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銮驾即刻起行。
京郊官道清街戒严,禁军铁骑前后护卫,旌旗舒展,仪仗肃穆。
天子李为民身着明黄常服,安坐龙辇之中,车驾平稳驶出京城,一路向西,直奔双峰堡山谷工坊而去。
崔炎、范承两位国公并肩随行,兵部、工部、户部一众重臣骑马跟从,队列整齐,无人敢有半分喧哗。
马蹄声与车轮声混在一处,在清晨的官道上碾出沉稳而绵长的回响。
一路行来,双峰堡山势渐显。
两山对峙、峡谷幽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谷之内工坊连绵,壁垒森严,外围滩地开阔平整,正是预先选定的火器演武场地。
此地远离民居,无烟火人家,地势空旷,绝佳用于新式火器试验。
车驾停稳,李为民步下龙辇,抬眼环视周遭地势。
两山合围藏风聚势,谷口仅有一条通路,守军林立、岗哨密布,工坊区域隔绝独立,安防周密至极,不由得微微颔首,心底暗赞李云天选址极稳,既利研发,又善守备。
李云天早已提前抵达演武场候驾,一身劲装肃立,见圣驾亲临,当即率工坊值守官吏、守堡将卒齐齐躬身行礼:
“臣李云天,率工坊将士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为民抬手,目光落向开阔空荡的河滩,神色平和,“今日朕携众卿前来,便是要亲眼看一看,你潜心数月研制的震天雷,究竟有何等威力。”
“臣遵旨!”李云天起身,神色凛然大度,转身朗声传令:“列阵!准备演试!”
一声令下,演武场上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早已经反复操练、熟稔流程的火器士卒迅速行动,数架改良重型投石车依次排布于滩地近端,车身稳固、机括紧绷,铁锁、绞盘、弹射杆一应俱全。
两名精卒小心翼翼抬出一枚通体黝黑、形制规整的震天雷,弹药封填完毕,引线处理妥当,沉甸甸安置于投石车弹射槽内。
那铁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外壁的凹凸纹路像是一张沉默的网。
所有观演大臣尽数退后百丈之外,由禁军层层围护,留出绝对安全的观礼区域。
崔炎、范承久经战阵,见惯沙场杀伐,神色尚且沉稳;
而兵部、工户两部尚书侍郎,常年身居朝堂,极少亲见极致杀伐火器,此刻已然不自觉敛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场中。
兵部左侍郎甚至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一切就绪,李云天朗声禀报:“陛下,震天雷投石抛射试演,一切齐备,请陛下示下!”
李为民抬手沉声一语:“开始吧。”
“点火!发射!”随着李云天的军令落地,士卒动作干脆利落,燃引、锁机、绞盘、松锁一气呵成。
只听“咔——嗡!”一声沉猛机括震鸣,紧绷的投石车骤然迸发巨力,长臂猛然弹射而出!
黝黑的震天雷裹挟着破空劲风,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奔百丈外的空旷滩地坠去。
不过瞬息之间,重物落地。
下一瞬——
轰隆——!!!
一声震彻山谷的巨响骤然炸开!
声如九天惊雷劈落平地,雄浑狂暴的轰鸣狠狠砸在所有人耳畔,整座双峰山谷剧烈震颤,地面微微摇晃,周遭林木枝叶簌簌狂落,气流翻涌席卷,狂风扑面,力道刚猛霸道。
漫天尘土、碎石、泥沙骤然冲天而起,形成数丈高的浑浊气浪,滚滚升腾、四散翻涌。
落地之处地面直接被炸出一个丈余宽的深坑,坑边泥土龟裂翻卷、碎石四溅、草根尽断,周遭数丈之内的乱石枯枝尽数化为齑粉。
烟尘滚滚弥漫整片滩地,久久不散。
有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被气浪抛起,越过百丈距离,啪地落在观礼台前的空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兵部左侍郎刘云德的脚边。
刘云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脸色刷地白了一层,脚却没有挪动分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全场死寂。
所有文武重臣尽数僵立原地,无人出声,无人动弹。
方才那一声巨响、那一股摧枯拉朽的破坏力、那席卷四野的狂暴威势,彻底击穿了众人过往对战阵火器的所有认知。
往日军中战阵虽偶有声响轰鸣,尚且在常人认知之内。
可这震天雷,一炸便是地动山摇、裂土扬尘,破坏力凶悍至极,绝非寻常军械可比。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一股彻骨寒意,脊背微微发僵。
这般恐怖杀器,若是置于两军对垒的沙场,若是抛射入城墙、军营、兵阵之中,根本无需刀兵相接、铁骑冲杀,一雷落地,便是尸横遍野、阵形尽碎。
若是此雷落在君臣此刻立足的人群之中——十死无生,绝无半分侥幸!
即便是一生历经边境战事、见惯尸山血海的崔炎与范承,此刻眼底也掠过深深震撼,心底凛然动容。
他们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迅猛、毁灭性极强的单兵攻坚火器。
崔炎眯着眼望着那团未散的烟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而端坐观礼台的天子李为民,脸上的从容平和已然尽数褪去。
他怔怔望着前方漫天未散的烟尘、地面狰狞的炸坑,耳畔依旧回荡着方才惊雷般的轰鸣,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惊惧之感。
他执掌大周朝堂数十年,控百官、驭勋贵、安边境、理民生,见过兵变之乱、见过边关血战、见过朝堂诡谲,早已养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心性。
可今日,这一枚震天雷的轰然一炸,让他清晰知晓:
世间已有足以颠覆古之战法、摧垮千军万马的绝世杀器。
旧有的卫所兵马、弓弩铁骑、城防壁垒,在这等火器面前,已然不堪一击。
良久,漫天烟尘缓缓沉降,演武场上满目狼藉,炸坑赫然醒目,直观的破坏力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满朝重臣依旧无人言语,场中只剩风声簌簌。
李为民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郑重、深沉的重视,以及一丝牢牢攥住利器的决绝。
他终于彻底明白,李云天请立神机营,绝非小题大做、绝非好大喜功。
此器在手,可安大周万里山河;此器若无,他日敌国效仿仿制,便是大周灭国之危。
这一刻,天子心中再无半分试探、半分迟疑。
此前放权五千编制、任由李云天任免基层将官,不过是圣眷信任;
而此刻亲眼目睹震天雷神威之后,他已然将神机营视作大周未来固国安邦、震慑四方的第一核心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