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李学富捋了捋胡须,眼中兴趣更浓。
这想法在村里不算新鲜,但真正能养好、形成点规模的却不多,主要是缺本钱、缺精细照料的功夫,也怕闹瘟病。
不过看二山这有条不紊的样子,似乎不是随口说说。
“养些鸡鸭添补家用,这个想法不错。” 李学富表示了支持,随即想到了实际困难,“不过那种地,翻耕费力,你家没有耕牛……”
这正是李云天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他面露难色,适时地表现出晚辈的恳切:“是啊,太爷,正为这个发愁呢。全靠人力,怕是误了农时。”
李学富看着眼前这个思虑周全、态度谦恭的少年,想到他这两个月来的变化和对族里的回馈,心中已有决断。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忠林道:“忠林啊,咱们家那老黄牛,开春后你先紧着二山家用。他们兄妹不易,又肯踏实干活,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李忠林对父亲的决定毫不意外,立刻应道:“爹放心,我晓得了。到时候我拉着牛过去,顺便也能帮着掌掌犁,二山他们到底年轻,有些活计不见得熟。”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李云天连忙起身,对着李学富和李忠林又是深深一揖:“多谢太爷!多谢大爷!
这……这真是解了小子燃眉之急!太爷、大爷的恩情,二山铭记在心!”
耕牛,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和生产力的象征。
族长愿意将自家的耕牛出借,并让儿子亲自去帮忙,这份支持力度,远超李云天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头牛的问题,更是族长对他能力的认可和未来发展的看好,是一种强有力的背书。
又在李学富家坐了一会儿,喝了茶,聊了些开春后的天气、村里可能的安排,李云天才起身告辞。
年初二,按照乡间的习俗,是给邻里、平日交好的人家拜年的日子。
李云天再次做了安排,让大哥李大山带着李三山,提上些糕点糖果,去了附近几家平日里相处不错、也曾给予过帮助的邻居家走动拜年。
李大山虽然不擅长言辞,但胜在态度诚恳,憨厚的笑容和实在的礼品,倒也颇得邻家好感。
而昨日他们兄妹去拜过年的李忠文、李忠民等几家,也都依礼派了家里的子侄或妇人,带着回礼,多是些自家做的吃食或鸡蛋来到李云天家“回年”。
小小的院落一时间也迎来了几波客人,虽不热闹,却透着一种被接纳、被认可的融融暖意。
大丫在李云天的指点下,努力扮演着小主人的角色,用家里备好的零嘴和热茶招待来客,虽然生涩,却也做得有模有样。
这你来我往的礼节,让这个曾经被边缘化的家庭,逐渐重新织入了李山村的人情网络之中。
年初三,按照此地“初三走舅家”的老规矩,是该去舅舅家拜年的日子。
一大早,李大山脸上就没了前两日的轻松,眉头不自觉地锁着,动作也显得有些拖沓。
当李云天将两份准备好的拜年礼包,依旧是酥饼、坚果和一小块腊肉,规格与给族长家的相仿递给他一份时,他更是直接别开了脸,瓮声瓮气道:“二山,真要去?提这些东西去……我、我心里堵得慌!”
也不怪李大山如此反应。他们的舅舅共有四个,都住在二十多里外的王家庄。
母亲在世时,这门亲戚走动得就颇为功利。
农忙时节,父母二人常常是放下自家活计,轮流去几个舅舅家帮忙收割耕种,那时舅舅、舅母们的脸色还算过得去,留饭留宿,嘴上也有几句热乎话。
可一到农闲,或是自家有事需人搭把手时,这门亲就显得格外“疏远”了。
父母猝然离世后的这三年,四个舅舅家更是彻底断了音讯,人影都不见一个。
莫说接济帮扶,便是年节时分,也从未见哪个舅舅遣个表兄弟过来看一眼这五个孤苦的外甥、外甥女。
村里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以前是图姐姐、姐夫两个壮劳力能白使唤,如今没了免费劳力,反倒可能被五个拖油瓶赖上,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李山村的族人们私下里提起这事,无不对那几个王姓舅舅的薄情寡义摇头叹息,颇为不齿。
按常理,这般凉薄的亲戚,早该断了往来。
李云天心里门儿清,他让大哥跟自己走这一趟,绝非为了重修旧好或心存侥幸。恰恰相反,他此行目的明确:
一是要亲眼去瞧瞧,这几个血缘上的舅舅,究竟能凉薄到何种地步,将他们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二是要借此机会,以一个无可指责的、合乎礼法的姿态,主动了断这门早已名存实亡的“亲”。
他要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动等待对方某天可能因利益又来纠缠,或是将来自家发达了,反被外人嚼舌根说他们“不认穷亲戚”、“忘恩负义”。
他要将“断亲”的理由和姿态做足,让任何人都说不出李家的不是。
“大哥,你的心思我明白。”
李云天将礼包塞进李大山手里,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也憋屈,也心寒。但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得去这一趟。不是去求他们什么,也不是去受气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大哥:“咱们提着礼,规规矩矩去拜年,是做给外人看的礼数,证明咱们李家孩子懂事,不忘娘舅。
至于他们如何待咱们……那正是咱们想看的。他们若客气,咱们便客气;他们若冷淡甚至给脸色,那更好!
咱们把礼放下,话说到,转身就走。以后任谁问起,咱们都有理:年节该走的礼数咱们走到了,是舅家不认咱们这门亲。
这样,将来无论咱们家是穷是富,是起是落,他们都再没脸、也没理由来攀扯咱们。这叫……先礼后兵,断了后患。”
李大山听着弟弟条分缕析的话,虽然有些词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他脸上的不情愿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山,哥听你的!哥就看看,他们能是个啥嘴脸!”
兄弟俩不再多言,各自背起礼包,踏上了前往王家庄的路。
二十多里山路,在冬日萧索的景色中显得格外漫长。
王家庄是个比李山村略小些的庄子,聚族而居,庄里七八十户人家大多姓王,有三百多口人,在当地也算是个不小的宗族。
一路上,李大山都抿着嘴,很少说话。李云天则默默观察着沿途景象,心中盘算着稍后可能遇到的情形和应对之策。
他深知,在这样的宗族庄子里,一点小事都可能被放大议论,自己此行必须格外谨慎,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寒风掠过枯草,兄弟二人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远去。
此去王家庄,不为续亲,而为断缘;不为温暖,而为看清冷漠;不为索取,而为彻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