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光熹微，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爆竹的淡淡烟火气和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李家的灶房里早已热气腾腾，兄妹五人围坐吃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饭——是昨晚特意留出的、象征着“年年有余”的饺子，在沸水里重新滚过，配着热腾腾的米粥，简单却寓意吉祥。
饭后，按照昨晚守岁时李云天的安排，这个家庭开始了新年里第一次正式的对外社交活动——拜年。
在这个宗族观念深固、礼法规矩严明的时代，新年伊始向族中长辈问安贺岁，不仅是表达敬意、维系亲情的重要仪式，更是融入族群、巩固地位的必要之举。
李云天将准备好的拜年礼品分成几份。主要是一些用红纸简单包裹的芝麻酥饼、炒坚果，以及每家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乡村，已是体面又实在的心意。
“大哥，你带着三山，先去忠文叔家、忠民叔家，还有云开、云勇、云泰他们家拜年。
他们帮了咱们大忙，这份情要记着，礼数要到。”
李云天将两份礼品交给李大山，仔细叮嘱，“见面要磕头，说吉祥话，别忘了。”
李大山郑重地接过，用力点头：“二山你放心，我晓得。”
他虽然憨直，但对于人情世故中最基本的尊卑长幼之礼，却有着庄稼人特有的朴素坚持。
李三山也昂起小脑袋，表示会跟着大哥好好学。
“大丫，你和小丫在家，若有相熟的小伙伴来，就拿些零嘴招待，但别跑远。” 李云天又安排道。
“嗯，二哥，我知道。” 大丫乖巧应下。
目送大哥和三弟提着礼品出了门，李云天自己也拎起一份分量稍重、品相也最好的礼包——里面除了常规的吃食，还有一小包他特意留下的上好红糖——朝着村子中央，族长李学富家走去。
一路上，偶尔遇到同样出门拜年的族人，彼此都会停下脚步，拱手作揖，互道“新年好”、“恭喜发财”。
许多人看到李云天，眼神都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些过去的同情或漠然，多了几分好奇、打量甚至隐隐的敬佩。
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个曾经病弱濒死、家徒四壁的少年，不仅自己站了起来，还把那个风雨飘摇的家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能带动几户族亲一起挣钱，这变化足以让任何人在新年伊始对他刮目相看。
来到李学富家那扇熟悉的院门前，李云天整了整身上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棉袄，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喜悦，朗声朝着院内道：“太爷！大爷！二山来给您们拜年啦！”
声音清亮，带着晚辈特有的朝气。很快，院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李学富的长子李忠林，脸上也带着新春的笑意：“是二山啊！快进来快进来！爹在堂屋里呢！”
李云天迈步进门，径直走向正屋。堂屋的门敞开着，李学富正坐在上首一张铺了厚垫的圈椅上，穿着件半新的深色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脸上是惯常的、带着沧桑的平和。见到李云天进来，他眼中露出笑意。
一进屋，李云天便快走几步，来到李学富面前约五尺处，将手中的礼品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毫不犹豫，撩起衣袍前襟，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按地，以额触手背，行了标准的大礼。
同时口中清晰地说道：“二山给太爷叩头，恭贺新禧！祝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这一跪一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尽管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深处，对这种肢体上的尊卑礼仪有着本能的排斥，但李云天更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
在这个礼法大于天、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时代，尤其是在宗族内部，对长辈、尤其是对有恩于己、德高望重的族长行此大礼，不仅是规矩，更是“孝道”与“感恩”最直接的体现。
他不想被视作不通人情、傲慢无礼的“异类”，那对他未来任何计划的实施都将是巨大的阻碍。
更何况，眼前这位老人，确实于他家有活命之恩、接济之德，于他本人更有指点迷津、扶持起步之情。
这一跪，跪的是恩情，是规矩，也是他融入这个时代、获取更广泛认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心中那点微弱的“各应”，在现实的考量与真诚的感激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 李忠林见状，连忙上前，伸手将李云天扶起，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和，“来了就行，自家人，这些虚礼不必太讲究。”
李学富也呵呵地笑了起来，将手中的铜炉放在一边，虚抬了抬手：“二山有心了。起来坐着说话。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还想着过来。”
李云天顺势起身，又在李忠林的示意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恭谨。李忠林给他倒了碗热茶。
“太爷，这是小子一点心意，给您和大爷拜年，东西粗陋，您别嫌弃。” 李云天指了指放在矮几上的礼包。
李学富目光扫过，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如今看到你们兄妹几个日子过起来，太爷比收到什么礼都高兴。”
寒暄几句，问了问昨晚守岁、今早吃饭的情形后，李学富话锋一转，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李云天，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
“二山啊，这年也过了，节后有什么打算？那‘山里的营生’，还能做多久？”
李云天知道族长问的是葛粉生意。他略微沉吟，便坦诚相告：“回太爷，山里土地化冻还得些时日，估摸着开春后，那营生还能做上一个月左右。等天气真正暖和，山里的东西也要长新芽，就不能再挖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这个，开春头等大事，便是种地。家里那六亩田，不能再撂荒了。
我打算种上一季春小麦，虽说地薄，但年前我开始沤了些肥，到时候用上，收成应该能比往年好些。总不能光指着山里的出息，地才是根本。”
听到“沤肥”、“种春小麦”，李学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没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还牢牢记得农家的根本，而且似乎真懂些改良田地的门道。
“嗯，不忘根本，是正理。” 李学富颔首，“六亩地，光是翻耕就不是轻松活，你们兄弟俩……”
“太爷，” 李云天接过话头，说出了自己更长远的考虑，“光是种地，产出有限。所以小子还琢磨着，等开春稳定了，在家里房前屋后，再试着养些鸡鸭，若有可能，猪也想养上一头。
一来自家吃肉吃蛋方便，改善伙食；二来多了也能换些零钱，粪肥还能回田，算是一举多得。就是刚开始，规模不敢弄大，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