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虽然依旧寒冷,但阳光好了许多,积雪融化得更快。
傍晚,一家人吃过晚饭,围坐在渐弱的火塘边。
李云天觉得时机成熟,便将自己对未来的一些想法,特别是关于春耕后逐步尝试养殖的打算,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李大山。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和远景,以免吓到大哥,只是提到了养些鸡鸭或许能经常吃上蛋,偶尔还能杀只鸡改善伙食,多了还能卖钱。
李大山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憨厚的脸上明明灭灭。
等弟弟说完,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疑虑,只是像往常一样,咧开嘴,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全盘信任的憨厚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二山,你脑子活,想得远。哥没你那么多想法,但哥信你。你觉得养鸡鸭好,那咱们就养!你觉得该咋弄,你就做主,哥听你的,哥有力气!”
还是那句话,朴实,却重如千钧。
李云天看着大哥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有了这份信任,有了逐渐积累的资本,有了不断清晰的规划,这个家的未来,就像这雪后渐渐晴朗的天空一样,虽然前路仍有寒冷,但阳光已然可期,道路正在脚下延伸。
大年三十,在一片渐次响起的稀疏爆竹声和弥漫开来的淡淡炊烟香气中,如期而至。
对于魂穿至此的李云天而言,这标志着他在这个平行时空的大周朝,已经实实在在地生活了超过两个月的时光。
六十余个日升月落,从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惊醒,到挣扎求存的决断;
从后山那不起眼的葛根,到县城酒楼热销的“玉琼粉”;
从家徒四壁、米缸见底的绝境,到如今仓有存粮、怀揣银钱、屋顶坚固、衣食渐足的安稳……
这两个多月,他不仅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坚韧的意志,将这个曾经在饥饿与死亡边缘摇摇欲坠的五口之家,从脆弱危险的悬崖边奋力拉回。
更在不知不觉中,彻底适应并融入了“李二山”这个新身份。
他熟悉了李大山憨厚背影下的可靠,习惯了李三山眼中日益明亮的依赖,读懂了大丫过早懂事背后的敏感,也怜爱着小丫的天真。
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小院,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妹,以及李山村的山川草木、人情往来,都已不再是陌生的背景板,而是他为之奋斗、并开始深深眷恋的“此世之根”。
年三十的清晨,在李大山的带领下,三兄弟早早起身,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红纸剪的简陋窗花。
厨房里热气蒸腾,弥漫着一年中最为丰盛和喜庆的忙碌气息。
李云天是总指挥兼主厨,李大山负责需要力气的活计和烧火,李三山则跑前跑后打下手,大丫照看着兴奋不已的小丫,偶尔也能帮忙洗菜递物。
这一顿年夜饭,倾注了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期盼。
除了必不可少的、象征团圆的猪肉白菜馅白面饺子(用的是之前包好储存的),李云天还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用新买的陶罐小心翼翼煨了一下午的鸡汤,金黄清澈,鲜香扑鼻;
清炒白菜和萝卜清爽解腻;甚至他还用有限的材料尝试做了碗“葛粉圆子甜汤”,滑嫩晶莹的圆子浮在清甜的糖水中,作为餐后甜点。
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珍馐百味,但对于李家兄妹而言,这已是记忆中乃至想象中都未曾有过的、极致丰盛的一餐。
饭前,依照古老的传统,在李大山郑重而略显笨拙的引领下,兄妹五人进行了简单的祭祖仪式。
没有去祠堂,便在堂屋正墙悬挂的父母牌位前,摆上几样最好的饭菜,点燃三炷清香。
李大山带着弟弟妹妹们跪拜磕头,低声禀告家中近况,祈求祖宗保佑。
李云天也随着跪拜,心中默念,既是对这具身体原主父母的告慰,也是对自己未来责任的确认。
仪式虽简,却庄重虔诚,连接着逝者与生者,传统与现实。
祭祖完毕,撤下供品,真正的年夜饭才开始。
兄妹五人围坐在拼凑起来的桌边,桌上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每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白米饭(今天特意煮的精米)。没有太多的言语,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饱足,是安心,更是对崭新开始的无限欢喜。
小丫被允许用小手抓着一个饺子,吃得满嘴油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三山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不停瞟向红烧肉;
大丫吃得秀气,却时不时给弟弟妹妹夹菜;
李大山埋头猛吃,偶尔抬头,看看弟弟妹妹,再看看满桌的菜,憨厚的笑容就没停过;
李云天慢慢吃着,品味着这亲手创造的、踏实无比的幸福滋味。
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下,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显得更加清晰。
按照李云天提前说好的,一家人没有早早歇息,而是围坐在依然保留着余温的火塘边,开始了“守岁”。
火塘里添了些耐烧的炭块,橘红色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兄妹五人。
小丫已经有些困倦,靠在大丫怀里,迷迷糊糊地听着。
“大哥,三山,大丫,” 李云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谧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扫过兄姊弟妹,神情认真而坦诚,“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咱们家这两个多月,不容易,但总算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和一个稍大些的布袋,放在火塘边的矮凳上。
“这两个多月,咱们全家齐上心,加上后来忠文叔他们帮忙,靠山吃山,做那‘玉琼粉’的营生,攒下了一些家底。”
他解开小包,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锭,在火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静的光泽。“这里是白银,总共七十五两。”
他又提起那个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串好的铜钱和部分散钱。“这些是铜钱,数过了,一共九贯又三百六十文。”
他将银子和铜钱轻轻推到火光更明亮处,让家人都能看清。
“除了这些现钱,咱们家里还有足够吃到开春、甚至更久的粮食、盐油、腊肉。后院仓房里,晒好的葛粉还有八百多斤没卖,地窖和院子里,没来得及做的鲜葛根也有四千多斤。这些都是钱,只是暂时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