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二十一下午开始，一连下了三天的雪。
天地间只剩下了单调而执着的白，李山村那三面环绕的墨色山峦不见了踪影，低矮的土坯房顶覆上了厚厚的“棉被”，树枝被压弯了腰，
村中的小路也被彻底掩埋，只偶尔能看到一两条被早起的村民用木锨勉强铲出的、通向水井的狭窄雪沟。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大雪按下了静音键。
除了每日必须冒险出门打水、抱柴的村民那小心翼翼、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偶尔从紧闭的门窗内传出的、被厚雪阻隔得有些模糊的幼童啼哭或大人低语，整个村庄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活跃的狗儿都缩在窝里，不愿露头。
李云天兄妹五人，却在这银装素裹的静谧世界里，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宁。
新加固的屋顶稳稳地承载着积雪，没有丝毫异响。
屋内，李云天指挥着李大山在堂屋中央用砖石和泥巴垒砌了一个简易却实用的火塘，架上几根粗壮的干柴，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凛冽寒气，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暖意融融。
新做的厚实棉衣棉被也已上身入铺，隔绝了地气和墙体的冰冷。
这难得的、被迫“赋闲”的三日，成了李云天展示“厨艺”和营造家庭氛围的绝佳时机。
他利用之前采购储备的面粉、油脂、糖霜等材料，凭着记忆和摸索，做出了几样让弟妹们大开眼界、惊呼连连的“新奇”吃食。
炸得金黄酥脆、内里蓬松的“油棍”，扭成花状、香甜脆硬的“麻花”，还有用葛粉混合糖霜做的简易“凉糕”……
虽然工具和材料有限，成品或许不如前世精致，但那陌生的香气和口感，对于常年饮食寡淡的孩子们来说，不啻于一场味蕾的狂欢。
火塘边，常常围坐着五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小食，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光。
除了制作零食，更重要的“工程”是包饺子。
李云天将买来的精白面和好，调好足量的肉馅，这次他奢侈地用了更多瘦肉，并加入了更多提鲜的调料。
全家总动员，围坐在火塘边温暖的光晕里，李云天负责擀皮，李大山、李三山、大丫甚至小丫都学着包。
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船，有的几乎成了面疙瘩，但那种一家人齐心协力、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盛宴的参与感和期待感，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这火塘一样，暖洋洋、亮堂堂的。
包好的饺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撒了干面粉的大竹匾里，抬到冰冷的厢房储存——这天然的“冰箱”，足以让这些饺子完好地保存到过年。
腊月二十五，持续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北风撕开缝隙，久违的、苍白无力的阳光勉强洒落，照耀着这个一片皑皑的世界。
雪开始缓慢融化，滴滴答答的雪水从屋檐落下，在院子里汇成细小的溪流。
然而，化雪天往往比下雪时更冷，那股湿寒之气无孔不入，阳光带来的那点微温仿佛只是假象。
雪后路滑稍缓，李云天便用干净的竹篮装了些冻得硬邦邦的白面饺子，分别给三婶家和族长太爷家送去。
每家约莫五六十个，不算多，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是对之前他们出手相助缝制棉衣、帮忙修缮屋顶的感谢。
两家推辞不过，也都欣喜收下，看着那白胖规整、馅料实在的饺子，对李云天这个越来越出息、又懂礼数的孩子更是赞不绝口。
腊月二十八，年关愈近。
李云天想起前世过年餐桌上总少不了一条寓意“年年有余”的鱼，便动了心思。
他叫来李大山：“大哥，明天就是二十九了，你看能不能去趟镇上或者附近有河的村子瞧瞧，看能不能买条鱼回来？年夜饭上添个菜，也图个吉利。”
李大山挠挠头，他对弟弟的要求向来尽力满足，当即答应下来，揣了些铜钱便出了门。
然而，直到傍晚他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上带着些无奈：“二山，跑了两个邻近的村子，镇上卖肉的铺子也问了，别说活鱼，连条冻鱼都没见着。
问了几个人，都说这大冬天的，河面都冻瓷实了，除非专门凿冰下网，否则哪来的鱼？就算有，也金贵得很，寻常不卖的。”
李云天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物流几乎为零的古代乡村，冬季获取新鲜鱼类确实极其困难，远非菜市场随时可得的前世可比。
看来今年这“年年有余”，暂时只能用别的菜式替代了。
买鱼未果，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云天心中漾开了新的涟漪。
他坐在温暖的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飞得很远。
这几天闲暇时，他其实一直在思考，规划着这个家庭的未来。
首先是眼前的：年后冰雪消融，土地化冻，大概还能抓紧时间做一个月左右的葛粉生意，充分利用库存原料和即将恢复的劳动力。
然后，重心就必须转向春耕了。家里那六亩薄田，在这个完全依赖人力的时代，从翻地、施肥到播种、除草，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体力。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冬月初就开始挖坑沤肥，如今那大坑里的混合物已然腐熟了大半，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泥土与腐殖质混合气息的肥土，来年开春正好派上用场，应该能极大改善田地的肥力。
目光放得更远些：等到夏收之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应该会更加宽裕。
按照目前的积累速度和存货价值估算，到那时，手中的积蓄包括变现的葛粉突破五百两银子大有希望。
有了这笔钱，第一件大事就是盖房子！现在这破旧漏风、随时可能出问题的土坯房必须推倒重建。
他心目中的新家，至少是七八间坚固敞亮的青砖瓦房，有独立的厨房、仓房，甚至考虑预留出书房和客房的可能。
那将不仅仅是容身之所，更是这个家庭真正扎根、迈向新阶段的标志。
而大哥这次空手而归，更是让他萌生了一个新的、更具前瞻性的想法——养殖。
鱼暂时吃不到，但可以自己养啊！不仅是鱼，鸡、鸭、鹅、猪……这些家禽家畜，都是改善饮食、增加收入、形成生态循环农业的重要部分。
门前屋后，田间地头，都可以利用起来。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养殖需要技术、需要场地、需要本钱、也需要应对疫病风险的经验，不能一蹴而就。
可以先从最容易的养鸡开始，慢慢摸索，逐步扩大规模。这将成为继葛粉之后，又一个可持续的产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