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赤裸裸的轻视和质疑,李云天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
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经历过更复杂的职场和人际,岂会被这番市侩的刁难轻易唬住?
他反而更加确信,越是自诩高端的场所,对“独一份”、“新奇”的东西,潜在的需求可能越大,关键在于如何证明价值。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孙掌柜审视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下巴,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板说的是,悦来酒楼名声在外,小子早有耳闻,寻常之物自然入不了贵楼法眼。”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孙掌柜:“可是,如果我说的这道菜,以及它所必须使用的核心食材——一种洁白如雪、细腻如尘、遇水成型、滑嫩清爽,可甜可咸,既能做主食又能做点心,而且……”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半句,“在这大周朝境内,还从未出现过呢?”
“您确定,贵酒楼连听都不想听,看都不想看一眼,就断定一定不需要吗?”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有些嘈杂的后院背景音里,远处传来锅勺声和伙计的吆喝,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他没有夸耀菜有多美味,而是紧紧抓住了“前所未有”这个核心卖点,同时用简洁的语言描绘了食材的特性,洁白细腻、遇水成型、滑嫩清爽、可甜可咸、用途多样,既勾起了好奇心,又隐含了其作为“高级食材”的潜质。
孙掌柜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讥诮之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深思。
他做生意多年,自然明白“人无我有”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小子所言非虚……哪怕只有一两分是真的,对于酒楼来说,都可能是一个吸引眼球、提升档次的机会。
河县虽不大,但来往商旅、县中富户、衙门应酬也不少,谁不喜欢尝个新鲜、图个稀奇?
他再次仔细打量李云天。少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坦荡,毫无心虚闪烁之态。
旁边那个憨大的哥哥,虽然紧张,却也抿着嘴,似乎在为弟弟的话默默鼓劲,不像是合伙行骗的油滑之辈。
沉默了片刻,后院只有雨丝飘落的沙沙声和隐约的厨房杂音。
孙掌柜终于缓缓开口,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之前的驱赶之意已淡了许多:
“从未出现过?呵,小子,话可不要说得太满。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也不是信口开河的地方。”
他略一沉吟,终于松了点口风:“也罢,既然你如此笃定……我便给你个机会。说说看,你那‘前所未有’的食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又能做出何等‘新奇’的菜式?若是胡言乱语,浪费我的工夫,可别怪我不客气。”
后门处,一个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伙计被孙掌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云天心中微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示意李大山放下布袋,然后自己上前,小心地解开外层防水的麻袋和油布。
成败与否,就在这层层包裹之下,那洁白细腻的葛粉,能否打动这位见多识广的酒楼掌柜了。
当最后一层浸透了潮气却依然坚韧的油布被李云天小心揭开,露出里面布袋的开口时,孙掌柜原本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的目光骤然凝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布袋口,那堆积着的、细腻如初雪、洁白无瑕的粉末,在略显昏暗的后院天光下,依然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毫无杂色,毫无颗粒感——这模样,这品相,分明与他平日里见过的、从府城高价购入、专供楼上雅间贵客或制作精细点心的最上等精白面粉,一般无二!
瞬间,一股被愚弄的恼怒夹杂着失望涌上孙掌柜心头。
他脸色一沉,八字胡几乎要翘起来,方才那点因“前所未有”而勾起的好奇心荡然无存,语气变得冰冷而充满质疑:
“小子!”
他指着布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口口声声说‘从未在大周出现过’的食材,就是这个?这不就是上等的精细白面吗!
莫非是觉得我孙某见识浅薄,拿这等寻常之物来戏耍、消遣于我?”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眼神也锐利起来,准备挥手招人将这信口开河的小子“请”出去了。
然而,面对孙掌柜骤然转变的态度和咄咄逼人的质问,李云天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或胆怯。
他甚至微微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微笑,那笑容里竟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孙掌柜,” 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从容了些,“您确定这……就是精细白面吗?何不上前,亲自验看一番?
是真是假,是寻常还是稀奇,您这双慧眼,一辨便知。”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带着点鼓励对方查验的姿态,反而让盛怒中的孙掌柜一愣,心头那股被戏耍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势头不由得一缓。
再看这少年,眼神清澈坦荡,毫无诡诈闪烁,那份笃定自信,绝不像是一个行骗被戳穿之人该有的表现。
难道……真是我眼拙了?
孙掌柜心中惊疑不定。他做生意讲究眼见为实,尤其涉及食材。
咬了咬牙,他冷哼一声:“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着,他缓步上前,走到布袋边,先是用眼睛仔细看了看那粉末的色泽和质地,确实与精白面极似。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极其小心地从布袋边缘拈起一小撮粉末,分量刚好够他感受。
他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将粉末置于左手掌心,然后用右手三指轻轻捻动、揉搓。
细腻的触感传来,但与面粉的质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面粉捻搓时,会有一种特有的、微微的滞涩感和粉质感,而这粉末,似乎更加滑腻一些,仿佛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油润?
而且,凑近了细闻,也没有新鲜麦粉那股淡淡的、独有的麦香气,反而是一种极其清淡的、近乎无味的、类似某种植物根茎晒干研磨后的气息,非常非常淡,若非他嗅觉敏锐且专注分辨,几乎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