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里飘出淡淡的染料和樟木箱子的气味。
此外,街边还有各式各样的杂货铺、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竹木器店、甚至一家小小的药铺,门楣上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飘出苦涩的药香。
杂货铺里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劣质的胭脂水粉、到盐罐、黑色糖块显然是奢侈品、火折子、蜡烛等等,琳琅满目却透着廉价感。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光着膀子的铁匠汗流浃背,挥动着沉重的铁锤。竹木器店门口摆着新编的筐篓、簸箕、扁担等物。
街道上行人渐多,虽因雨天不算摩肩接踵,但也颇为热闹。
有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山货或蔬菜的农人,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贩,有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有穿着长衫匆匆而过的读书人,也有衣衫褴褛、眼神茫然的乞丐缩在墙角避雨。
马蹄声嘚嘚,偶尔有骑驴或坐轿的人经过,行人纷纷避让。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道上低洼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和晃动的倒影。
各种声响、气味、色彩、动态,交织成一幅鲜活而又嘈杂的古代县城市井画卷,充满了烟火气,也赤裸裸地展现着等级的差异、营生的艰辛与市侩的算计。
李云天默默观察着,心中快速分析:粮食是硬通货,但米铺收购渠道固定,自己这来历不明的“细面”贸然上门恐怕惹疑的同时还卖不出价;
饭庄和酒楼或许是个潜在买家,尤其是如果他们需要制作一些精致点心或羹汤,自己的葛粉豆腐或许是个不错的卖点;
至于酒肆和底层消费群体暂时不是目标;布庄和杂货铺……根本不用考虑。
他拉了拉正在好奇张望、有些眼花缭乱的李大山,低声道:“大哥,我们先顺着这条街走走,多看几家饭庄和粮行,莫要急着开口。”
李大山收回目光,用力点头,将背上的麻袋往上耸了耸。
兄弟俩的身影,汇入了这湿漉漉、闹哄哄却又生机勃勃的县城街景之中,开始了他们寻找“生钱路子”的第一次踏勘。
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更大、客人进出更频繁的“悦来酒楼”,进入了李云天的视线。
李云天看到“悦来酒楼”心中一动,叫上李大山,两人一同向着酒楼的后厨而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冒然闯入酒楼的后厨重点?”就在两兄弟刚步入后院,便被一声厉喝给叫住了。
那一声厉喝如同冷水泼面,让正准备踏入后厨小院的兄弟俩脚步戛然而止。
李云天迅速转身,只见一个身穿深青色绸面夹袄、外罩半旧缎子马甲的中年男子站在廊下,面色不虞地盯着他们。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眼神精明中带着审视,手里还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这通身的气派和所处的位置,显然不是普通伙计,至少是个管事,甚至可能就是这“悦来酒楼”的掌柜。
李大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弟弟身后缩了半步,憨厚的脸上显出窘迫和紧张,背着麻袋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些。
李云天却心头一定。他要找的,正是能在这酒楼里说得上话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交涉的些微忐忑,上前几步,在距离那中年男子五步远处站定,双手抱拳,依着记忆里李二山偶尔见过的礼数,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这位老板,小子兄弟俩冒失了,惊扰了贵地,还请老板海涵,勿要怪罪。”
他声音清朗,吐字清晰,虽然带着少年人的音色,却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沉稳,“之所以未经通传便想寻到这后厨来,实在是情非得已。
小子手头有一道新奇美食,以及制作这道美食所用的独门食材,心中想着,或许能与贵楼这样河县首屈一指的大酒楼,谈一谈合作。”
他这番话,先赔罪,后表明来意,言简意赅,既说明了“闯入”的原因,又点明了目标,还顺带捧了酒楼一句,可谓礼数、意图、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衣、面有菜色的半大少年来说,这番应对堪称出乎意料。
那中年男子——正是悦来酒楼的二掌柜,姓孙——闻言,八字胡微微一动,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云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背着麻袋、显得局促不安的李大山。
大的那个,一看就是地里刨食或山里出力的夯货,老实巴交,不足为虑。
小的这个,虽然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面对自己的责问不仅不慌,反而对答有礼,条理分明,透着一股与年龄和出身不符的镇定与……自信?
孙掌柜心中疑窦顿生。这年头,跑来酒楼卖山货野味的农户他见多了,但多是些常见的菌子、野味、河鲜,开口也多是求着收购,价格低廉。
像这般直接说要“谈合作”,还涉及“新奇美食”和“独门食材”的,而且是两个半大孩子牵头,倒是头一遭。
他久经市井,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真有倚仗,便是招摇撞骗。
于是,他嘴角扯起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慢悠悠地开口道:
“哦?与我悦来酒楼谈生意?” 他特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李云天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衣,“小子,看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你可知道,我们悦来酒楼在这河县是什么地位?我们的掌勺师傅,是重金从府城请来的,我们的菜品、味道、选用的食材,不敢说冠绝州府,但在这河县地界,说是无人能出其右,也不算过分。
每日采买的,都是最新鲜上等的货色,自有固定的行商和农户供应。你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一个不知从哪个山坳里出来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我们酒楼没见过、不需要的东西?”
话语中的轻视和不耐烦毫不掩饰,像是要立刻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