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上梁后的第三天,出了件大事。
那天下午,周星正在新房子里忙活——虽然主体结构盖好了,但屋里还得盘炕、抹墙、做门窗。他蹲在地上砌火炕的烟道,王铁柱和张大山在旁边帮忙。
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救命啊!孩子掉冰窟窿里了!”
三人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声音是从屯子东头的小河传来的——那条河冬天结冰,孩子们常在上面滑冰玩耍。
跑到河边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冰面上破了个窟窿,水面还在晃动。几个孩子吓得直哭,指着窟窿:“二狗子掉进去了!二狗子!”
二狗子是屯里孙老五家的小儿子,才八岁。
孙老五和他媳妇已经急疯了,想往冰窟窿里跳,被周围的人死死拉住。
“不能跳!冰薄,再跳更多人掉进去!”
“去找绳子!找长棍子!”
场面混乱。周星冲到冰窟窿边,往里一看——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个影子在下面挣扎。
“二狗子!抓住!”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但够不着。
孩子的挣扎越来越弱。
“来不及了!”周星一咬牙,站起来就开始脱棉袄棉裤。
“星子!你干啥!”张大山拉住他。
“救人!”周星甩开他的手,“我水性好!”
“这水刺骨!会要命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星脱得只剩条裤衩,深吸一口气,“扑通”跳进冰窟窿。
水真冷啊。
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周星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他强迫自己冷静,睁开眼睛——河水浑浊,但能看见二狗子就在下面不远,已经不动了。
他憋住气,潜下去,抓住二狗子的衣服,使劲往上拽。但孩子虽然小,棉袄浸了水也沉得很。周星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托出水面。
“抓住了!抓住了!”岸上的人喊。
几根长棍子伸过来,周星抓住一根,另一只手托着二狗子。岸上的人一起用力,把两人往岸边拉。
但冰太薄,周星刚把二狗子推上冰面,自己脚下的冰“咔嚓”一声碎了,他又掉进水里。
这次是真没力气了。刺骨的寒冷让他四肢僵硬,脑子也开始迷糊。他挣扎着,但越挣扎越往下沉。
“大哥!抓住!”张大山的声音。
一根绳子扔过来,周星想抓,但手不听使唤。眼看又要沉下去,突然有人跳了下来——是张大山!
张大山水性不如周星,但也还行。他游过来,抓住周星的胳膊,拼命往岸边游。岸上的人一起拉绳子,总算把两人拖了上来。
一上岸,周星就瘫在地上,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二狗子也没动静,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快!人工呼吸!”有人喊。
周星挣扎着爬起来,他虽然冻得半死,但还有意识。他跪在二狗子旁边,按照上辈子学过的急救方法——那时候他在林场干过,学过简单的急救——清理孩子嘴里的泥沙,然后捏住鼻子,嘴对嘴吹气。
吹几下,按压胸口。
再吹,再按。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没人说话。只有风声,还有孙老五媳妇的抽泣声。
按了十几下,二狗子突然“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
众人欢呼。孙老五和他媳妇扑过来,抱着儿子哭成一团。
周星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又要倒下。被王铁柱扶住。
“快!送回家!换干衣裳!”林国栋喊道。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周星抬起来,往他家跑。张大山也被抬着——他跳下去救周星,也冻得够呛。
回到家,奶奶看见孙子这个样子,吓得腿都软了。穆爱萍正在厨房帮忙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周星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样子,眼泪唰地流下来。
“快!烧热水!拿棉被!”王铁柱指挥着。
屋里乱成一团。有人烧水,有人找衣服,有人生火。穆爱萍顾不得害羞,把周星的湿裤衩脱下来,用干毛巾拼命擦他的身子,然后把他塞进被窝,自己也脱了棉袄,钻进被窝,用身体给他取暖。
这是东北土法子——用人的体温给冻僵的人取暖。
周星意识模糊,只觉得有个温暖的身子贴着自己,很软,很暖。他本能地靠过去,紧紧抱住。
穆爱萍脸通红,但没躲,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
外屋,张大山也被用同样的方法取暖——是他媳妇来了,钻被窝里抱着他。
忙活了半个时辰,两人的体温才慢慢回升。嘴唇有了血色,身子也不抖了。
孙老五和他媳妇抱着二狗子来了。二狗子已经缓过来了,虽然还咳嗽,但没大碍。
“星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孙老五“扑通”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他媳妇也跪下,手里捧着个篮子,里面是二十个鸡蛋,二斤红糖:“星子,我们家穷,没啥好东西,这些你收着,补补身子……”
周星已经能说话了,但声音很弱:“孙叔,孙婶,快起来……东西我不要……孩子没事就行……”
“要收!一定要收!”孙老五眼泪汪汪,“我就这一个儿子,要不是你,他就没了……”
最后还是林国栋做主:“老五,东西你先拿回去。星子现在需要静养,等好了再说。”
孙老五这才作罢,但坚持把鸡蛋和红糖留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张大山也缓过来了。他媳妇给他穿好衣服,扶他回家。
屋里只剩下周星、奶奶、穆爱萍,还有几个帮忙的邻居。
穆爱萍还抱着周星,虽然已经给他穿上了干衣服,但她没松手。周星也没让她松——他确实需要温暖。
“爱萍……”他小声说。
“嗯?”
“谢谢你……”
穆爱萍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晚上,周星发起低烧。穆爱萍守了一夜,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喂他喝水。奶奶年纪大,熬不住,被劝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周星的烧退了,但身子还很虚。穆爱萍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
“爱萍,你……你一晚上没睡?”周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睡了会儿。”穆爱萍小声说,“你感觉咋样?”
“好多了。”周星握住她的手,“爱萍,谢谢你。”
穆爱萍低下头,手没抽出来。
这时,林国栋来了,还带来了公社的王主任。
“星子,感觉咋样?”王主任关切地问。
“没事了。”周星想坐起来,被王主任按住。
“别动,躺着。”王主任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跳冰窟窿救人,好样的!”
“应该的。”周星说。
“什么应该的?”王主任正色道,“这是见义勇为!我已经跟县里汇报了,要给你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周星连忙摆手:“王主任,不用……我真就是顺手……”
“顺手?”王主任笑了,“顺手跳冰窟窿?顺手差点把自己冻死?星子,别推辞了,这是你应得的荣誉。不光是你,张大山也要表扬——他跳下去救你,也是好样的!”
周星这才不说话了。
王主任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他好好休息,这才离开。
林国栋没走,等王主任走了,他才说:“星子,你这次可出名了。不光咱们屯,整个公社都传开了。都说你是个汉子,有胆有识,还有情有义。”
周星苦笑:“林叔,我真没想那么多……”
“没想才可贵。”林国栋拍拍他肩膀,“好好养着,房子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和大伙儿呢。”
接下来的几天,周星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屯里人来看他,有的送鸡蛋,有的送红糖,有的送自己家做的粘豆包。就连以前跟林家走得近的人,也来了——周星撕欠条的事,加上这次救人,让所有人都服了他。
穆爱萍天天来照顾他,做饭,熬药,陪他说话。两人的关系,在屯里人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谁也没说破,只是心照不宣。
五天后,周星能下地了。虽然身子还有点虚,但已经无大碍。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二狗子。二狗子已经活蹦乱跳了,看见他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周星叔,谢谢你救了我!”
周星揉揉他的头:“以后别去冰上玩了,危险。”
“嗯!”二狗子重重点头。
从孙老五家出来,周星在屯里转了一圈。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眼神里都是敬佩。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个已经重新冻上的冰窟窿,心里感慨万千。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报仇,在算计,在为自己谋划。
但这次救人,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报仇,不光是为了自己。
还得为了别人。
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才是真正的活法。
周星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从今往后,他要好好活着。
为自己,为奶奶,为穆爱萍,为所有对他好的人。
也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