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盖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周星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半夜，突然被后院传来的动静惊醒——是木料倒塌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摸黑下炕，从门后抄起那根枣木棍。奶奶也醒了，小声问：“星啊，咋了？”
“没事，您睡您的。”周星说完，轻手轻脚出了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能看清东西。他悄悄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个人影，正在偷木料——那是盖房剩下的松木，堆在后院墙根下，准备做家具用的。
那人影佝偻着腰，正把一根根木料往院墙外扔。院墙还没完全砌好，有几处豁口。
周星没出声，悄悄靠近。等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的脸——是林红军！
林红军显然没发现周星，还在专心偷木料。他动作很急，一根接一根往外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妈的……盖房子……让你盖……老子让你盖不成……”
周星心里冷笑。林家倒了，林江合死了，林红军这是狗急跳墙了。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退回到前院，从后门绕出去，找到了正在巡逻的王铁柱——这几天盖房子，周星怕有人捣乱，让王铁柱和张大山轮流守夜。
“铁柱，后院有人偷木料。”周星压低声音。
“谁？”
“林红军。”
王铁柱眼睛一瞪：“这王八蛋！抓他！”
两人悄悄绕到后院墙外。果然，林红军已经把十来根木料扔出来了，正准备往外拖。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扭曲，眼神里全是恨意。
“林红军！”周星大喝一声。
林红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周星和王铁柱，转身就跑。但他腿脚不利索——上次在黑瞎子沟被周星打伤了，还没好利索。
王铁柱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两人滚倒在地。周星上前，用枣木棍抵住林红军的脖子。
“别动！”
林红军挣扎了几下，但王铁柱力气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周星！你放开我！”林红军还在嘴硬。
“放开你？”周星冷笑，“偷东西偷到我家来了，还想让我放开你？”
“谁偷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周星指了指地上的木料，“路过能把这些木料从我院子里扔出来？林红军，你当我傻？”
这时，张大山听见动静也跑来了，看见这情景，二话不说，找了根麻绳把林红军捆了个结实。
“走，送屯部！”周星说。
三人押着林红军往屯部走。动静闹得大，屯里人都被惊醒了，纷纷出来看热闹。看见林红军被捆着，都明白了咋回事。
“哟，林红军偷东西？”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家都这样了，还不知悔改……”
到了屯部，林国栋也被叫来了。他看着被捆着的林红军，眉头紧皱：“林红军，咋回事？”
“我冤枉！”林红军还在狡辩，“我就是路过周星家后院，看见木料散在地上，想帮着收拾收拾……”
“放屁！”王铁柱骂道，“我亲眼看见你把木料从院里扔出来！”
“你血口喷人！”
两人吵起来。周星摆摆手，示意安静。他走到林红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林红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我还能给你留点脸。要是再狡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红军看着周星的眼神，心里一颤。他知道周星不是吓唬人，这人真敢下狠手。
“我……我就是想拿几根木头……”他终于承认了，“我家房子漏了，想修修……”
“修房子？”周星笑了，“你家五间大瓦房，哪漏了？再说，修房子用得着松木？这木头是做家具的，你当我不知道？”
林红军说不出话了。
林国栋叹了口气：“林红军，按屯规，偷东西被抓，偷一罚十。你偷了多少木头？”
“十……十二根……”林红军小声说。
“一根木头值五块钱，十二根六十块，罚十倍，六百块。”林国栋算道，“你赔钱吧。”
“六百？”林红军瞪大眼睛，“我哪来那么多钱？”
“没钱？”林国栋看向周星，“星子，你看咋办？”
周星想了想，说：“写欠条吧。”
“欠条？”
“嗯。”周星从屯部桌上拿出纸笔，“写欠条，按手印，以后有钱了再还。”
林红军咬着牙，不肯写。
“不写也行。”周星说，“那就送公社派出所。偷窃，按现在的法律，最少也得关几个月。”
林红军脸色一变。他爹刚死，他要是再进去，林家就彻底完了。
“我写……”他颤抖着手，接过笔，写下欠条：“今欠周星人民币六百元整，于一年内还清。欠款人：林红军。日期：1985年10月28日。”
写完，按上手印。
周星接过欠条，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这时，刘桂芳闻讯赶来了。看见儿子被捆着，又听说要赔六百块钱，顿时撒起泼来。
“天老爷啊！欺负人啊！周星你个没良心的，我家都这样了，你还落井下石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围观的屯民都皱起眉头。
“刘桂芳，你儿子偷东西还有理了？”
“就是，按屯规办事，有啥不对？”
“林家以前欺负人的时候，咋不说了？”
刘桂芳还在哭闹，林国栋不耐烦了：“把她架出去！”
两个年轻后生上前，把刘桂芳架起来，拖出了屯部。刘桂芳一边挣扎一边骂，但没人理她。
林红军被松了绑，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周星看着手里的欠条，突然笑了。
他走到林红军面前，把欠条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扬。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星，你这是……”林国栋不解。
周星看着林红军，一字一句地说：“林红军，这六百块钱，我不要了。我不差这点钱，但要你记住——人穷志不短！你们林家以前有钱有势的时候，欺负人。现在倒了，就想偷鸡摸狗？我告诉你，就算穷得吃不上饭，也不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围观的屯民都沉默了，然后爆发出掌声。
“说得好！”
“星子有气量！”
“林家学着点吧！”
林红军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吧。”周星摆摆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干这种事。”
林红军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林国栋拍拍周星肩膀：“星子，做得对。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也要让他们长记性。”
“我知道。”周星点头。
王铁柱和张大山走过来，王铁柱说：“大哥，就这么放他走了？太便宜他了！”
“不放还能咋样？”周星笑笑，“真送他去派出所？林家已经够惨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你就是心太善。”张大山说。
“不是心善。”周星摇头，“是没必要。林家现在已经翻不起浪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三人往回走。路过林家院子时，听见里面传来刘桂芳的哭声和林红军的咆哮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显然，林家又内讧了。
周星摇摇头，没停留。
回到家，奶奶还没睡，等在屋里。
“星啊，没事吧？”
“没事。”周星把事情简单说了。
奶奶叹了口气：“林家那孩子……咋就不知道学好呢？”
“管他呢。”周星说，“奶奶，睡吧，明天还得盖房子。”
第二天一早，盖房子继续。
但今天来干活的人，看周星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佩服周星的气度——六百块钱说不要就不要，还教训林红军要“人穷志不短”。
“星子，好样的！”有人竖大拇指。
周星笑笑，没多说，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时，穆爱萍悄悄问他：“周星哥，昨晚……你真把欠条撕了？”
“嗯。”
“六百块钱呢……”穆爱萍小声说。
“钱没了可以再挣。”周星看着她，“但做人的道理不能丢。林家就是丢了做人的道理，才落到今天这地步。”
穆爱萍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下午，房子开始上梁了。这是盖房子的大事，按习俗得放鞭炮，撒糖，撒馒头。
周星早就准备好了。鞭炮一响，木匠师傅把大梁架上房顶，周星站在下面，把糖果和馒头往天上撒。
孩子们哄抢，大人们笑闹，场面热闹喜庆。
“上梁大吉！”王师傅喊了一声。
“大吉大利！”众人齐声应和。
周星站在新房前，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房子，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是他的家。
他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家。
从今往后，他有根了。
有家了。
有可以守护的人了。
林家那些烂事，郭卫东那些麻烦，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的日子，眼前的人。
周星回头，看见穆爱萍站在灶台边，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穆爱萍脸一红，低下头。
周星笑了。
等房子盖好，是该跟她说说了。
关于未来，关于家，关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