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土炕烧得温热,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他动了动,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但那股烧得人昏沉的劲儿已经过去了。
“星啊,醒了?”奶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进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周星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看见炕沿边趴着个人——穆爱萍蜷在一件旧棉袄里,睡得正沉。两条麻花辫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爱萍守了你一宿,天快亮才眯着。”奶奶把粥碗放在炕桌上,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实心眼。”
周星心里一热,轻轻掀开被子下炕。动作虽轻,还是惊动了穆爱萍。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周星站在跟前,先是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
“周星哥,你、你好了?”她说话还有些磕巴。
“好多了。”周星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爱萍。”
“没、没啥……”穆爱萍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个……狍子,林建国帮着处理好了,皮子剥下来了,肉搁在外屋缸里,用雪埋着,坏不了。”
周星这才想起昨天的收获。他走到外屋,果然看见墙角那口破水缸里,塞满了雪和肉块。狍子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肉按部位分开,腿是腿,肋排是肋排,内脏也清洗干净了。皮子晾在屋檐下,用木棍撑开,毛色棕黄,油光水滑。
“建国手艺不错。”周星点点头。林建国以前跟他爹学过打猎,处理猎物是一把好手。
奶奶跟出来,看着那一缸肉,又喜又愁:“这么多肉,咱家也吃不完啊……天虽说冷,可放久了也不行。”
周星早就想好了。他转身对穆爱萍说:“爱萍,这肉你拿一半回家。”
“啊?”穆爱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我咋能要?”
“咋不能要?”周星语气坚决,“昨天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死在山上了。这点肉算啥?”
“可是……”
“别可是了。”周星打断她,“你弟弟妹妹正长身体,得吃点好的。再说,这狍子六七十斤,我家就我和奶奶,吃到开春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
穆爱萍咬着嘴唇,眼圈有些红。她家确实太久没见荤腥了,弟弟妹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可平白拿人家这么多肉,她心里过意不去。
奶奶也劝:“爱萍啊,拿着吧。星子说得对,放坏了糟蹋东西。你们家日子难,奶奶知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星子,醒了?正好,这是狍子肝和心,最补,给你留着。”
看见屋里的情形,他笑了:“哟,这是干啥呢?分肉?”
周星把想法说了。林建国一拍大腿:“该!爱萍昨天可是出了大力气,要不是她跑得快,你这会儿还不知咋样呢。”
他这么一说,穆爱萍不好再推辞,只能小声说:“那……那我拿条后腿就行。”
“不行。”周星从缸里拎出半扇肋排、一条前腿、一条后腿,又抓了几块好肉,用麻绳捆好,足足有二三十斤,“这些,拿着。”
穆爱萍看着那一大捆肉,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抹了把脸,低着头说:“谢谢周星哥……”
“客气啥。”周星把肉递给她,“今天初六,公社有集。我把剩下的肉和皮子卖了,换点钱。”
林建国说:“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买点东西。”
两人商量好,吃过早饭就出发。
奶奶熬的粥里放了狍子肉末,香得人直流口水。周星吃了两大碗,身上有了力气。穆爱萍本来不肯留下吃饭,被奶奶硬拉着,也喝了碗粥。
吃完饭,周星把剩下的肉装进背篓,狍子皮卷好捆上。林建国也背了个空背篓,两人一起出门。
走到屯子中间时,迎面碰上了林红军和林红兵。俩兄弟手上还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见周星,眼神像要杀人。
“周星!”林红军咬牙切齿,“你他妈……”
“我咋了?”周星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
林红军想说什么,被林红兵拽了一把。两人狠狠瞪了周星一眼,扭头走了。
林建国低声说:“这俩玩意儿,肯定憋着坏呢。你最近小心点。”
“知道。”周星点点头,心里有数。
从林家屯到公社十里地,两人走了一个多钟头。今天逢集,路上人多,有挑担的,有推车的,都是去赶集的。
到了公社,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味,还有牲口粪尿的骚味,混在一起,是典型的农村集市味儿。
周星没在集市上卖肉——零卖太慢,也卖不上价。他直接去了供销社收购部。
收购部在公社大院旁边,是个独门独户的瓦房。门口挂着牌子,屋里有个长长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李会计,忙着呢?”林建国显然认识这人。
李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建国啊,卖啥?”
“不是我,是我兄弟。”林建国把周星让到前头。
周星把背篓放到柜台上:“李会计,狍子肉,您看看。”
李会计站起来,翻了翻肉,又拎起那条后腿掂了掂:“嗯,肉挺新鲜,没冻坏。狍子肉收购价七毛五一斤,你这……大概有四十来斤?”
“四十三斤半。”周星说得很准。他上辈子卖过不知多少猎物,手一掂就知道分量。
李会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过秤。”
从柜台底下搬出台大秤,把肉一块块放上去称。果然,四十三斤半,不多不少。
“四十三斤半,七毛五一斤……”李会计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三十二块六毛二。给你凑个整,三十二块六毛。”
周星没意见。这年头狍子肉不算稀罕,冬天山里多的是,能卖这个价不错了。
接着是皮子。李会计把狍子皮展开,仔细看了看毛色、完整度,又摸了摸厚度:“皮子不错,毛密,板子厚。一张十二块。”
周星心里一算,肉加皮子,一共四十四块六毛。这比他预想的还多点。
“成。”他点点头。
李会计开好票,从抽屉里数钱。十块的“大团结”三张,五块的两张,剩下的是一块、五毛、一毛的零钱。数了两遍,递给周星:“点点。”
周星接过钱,没点,直接揣进怀里:“信得过您。”
李会计笑了:“小伙子爽快。以后打了啥好东西,还拿来。”
出了收购部,林建国感叹:“行啊星子,这一趟就挣了四十多,顶我干俩月活儿了。”
周星笑笑:“拿命换的。”
这话不假。要不是穆爱萍及时出现,他昨天可能就交代在山上了。
两人又去供销社门市部。周星买了十斤白面——八毛钱一斤,花了八块;二斤豆油,一块二一斤,两块四;两包红糖,一包八毛,一块六;又买了二斤盐、一包火柴。总共花了十三块六。
还剩三十一块。
林建国也买了些东西,两人准备往回走。走到集市口时,周星突然停下,对林建国说:“建国哥,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啥事?”
“私事。”周星没多说。
林建国也没多问,先走了。
周星转身,朝公社卫生院走去。
他不是去看病,而是去找王大夫——就是给林桃花检查的那个医生。
卫生院里人不多,王大夫正坐在诊室里看报纸。看见周星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是……周星?”
“王大夫,是我。”周星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王大夫脸色一变:“你这是干啥?”
“王大夫,那天多谢您说了实话。”周星诚恳地说,“这钱不多,您买包烟抽。”
王大夫看着那五块钱,又看看周星,叹了口气:“钱你拿回去。我那天说的是实话,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周星没收回钱,“但您说实话,得罪了林家和郭家。这钱不是谢礼,是补偿。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他压低声音说:“周星,你最近小心点。郭副书记那边……不太高兴。他儿子郭卫东,听说在找人,要收拾你。”
“谢谢王大夫提醒。”周星点点头,“我有数。”
从卫生院出来,周星又去买了二斤水果糖,这才往家走。
到家时,已经下午了。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迎上来:“咋样?卖了多少钱?”
周星把剩下的钱掏出来,一共二十六块四——给了王大夫五块,买东西花了十三块六,卖东西得了四十四块六,正好剩这些。
奶奶看着那一沓钱,手都抖了:“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周星把钱收好,拎起买的东西,“奶奶,这些您收着。白面留着蒸馒头,豆油炒菜用,红糖您冲水喝。”
“我喝啥红糖,留着给你补身子。”奶奶说着,却笑得合不拢嘴。
周星又把那二斤水果糖拿出来:“这个,等下给爱萍家送去。”
“该,该送。”奶奶连连点头。
吃过晚饭,周星拎着糖去了穆家。
穆家两间土坯房,比周星家还破。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周星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穆爱萍的弟弟,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看见周星,怯生生地叫了声:“周星哥。”
“爱萍在家吗?”
“在。”
穆爱萍从里屋出来,看见周星,有些意外:“周星哥,你咋来了?伤口还疼不?”
“不疼了。”周星把糖递过去,“给弟弟妹妹买的。”
穆爱萍看着那包糖,眼圈又红了:“周星哥,你……你花钱干啥……”
“一点糖,不值钱。”周星又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六块四毛钱,数出二十块,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穆爱萍像被烫了似的,手一缩,钱掉在地上:“不行!这绝对不行!”
周星弯腰捡起钱,重新塞到她手里,握紧:“爱萍,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以后经常要上山,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帮我照看着点,这钱就当是报酬。”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穆爱萍声音哽咽。
“剩下的,给你弟弟妹妹买点吃的穿的。”周星松开手,看着她,“爱萍,我知道你家难。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
穆爱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攥着那二十块钱,像攥着一团火,烫手,却又舍不得放开。
“周星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为啥……为啥对我这么好?”
周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为啥?
因为上辈子你救过我的命。
因为这辈子我想补偿你。
因为……我喜欢你。
但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值得。”
说完,转身走了。
穆爱萍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手里的钱攥得紧紧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了。
像春天第一场雪,化成了水,渗进了土里。
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