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腊八粥的味儿还没散尽。那日煮了十几锅,各房各院都分到了。腊八过了两日。
三路的信,陆续回来了。信齐了,才经得起她自己过目。
头一封前晌到,第二封晌午到,第三封傍晚才到。贾琮在小院里等着,随到随拆随看。
先到的是宝钗那边。皇商圈子里的回信写得最细,满满两页纸。
信是莺儿送来的,捎着一句话:我们姑娘说,三爷要查的事,圈子里问得仔细,错不了。
岑总兵,五十上下,镇浙东海疆十几年。衙门清苦,是实缺。海防的总兵,管的是炮台水师,手里过的都是军需,没有油水,只有责任。
十几年镇在一个地方,没挪过窝。挪不动,是朝中无人;可十几年没出事,是这个人扎实。
二公子二十二,读过书,不纳妾,如今管着水师粮台。皇商圈子里的人都说:人是端方的,地是苦的。
不纳妾这一条,在武将家里少见。贾琮把这一条看了两遍,在旁边点了个点。
管粮台,是管钱粮的差事。管钱粮的人手脚干净,这家风就差不了。
第二封是韩大人那边抄来的兵部旧档。档上写得明白:岑家军功是真的,朝中无人也是真的。
韩大人抄档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岑家这档子人,兵部里没人熟,可也没人说不好。没人说不好,在兵部的档里,就是好话。
军功真,是硬挣来的。朝中无人,是这家没靠山。没靠山,就攀不上去,也摔不下来。
这样的家底,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可对探春来说,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寒心。
第三封是卫若兰的。信从清江浦来,走的水路,末了附了一笔:岑家在海防一系里,口碑方正。
卫若兰如今管着运河粮道的巡查,海防一系的人,他在码头上见得多了。他说方正,就是真方正。
三封信摆在一处,贾琮摊在灯下,看了半宿。
灯油添了两回,青儿进来催了两次,他才把信放下。人,站得住。
这四个字落下去,他心里先松了半分。可查底查到这儿,还不能停。人查明白了,还要看清这门亲真正的由头。
他又把太妃这条线想了一遍。
岑家要的是什么?京里的体面,宫里的旧缘。海防一系在朝中没人,儿子娶太妃的干女儿、贵妃娘娘的妹妹,这门亲就是岑家在京里的根。
太妃要的是什么?给海防一系续一段香火人情。南安郡王旧年在海防上头有渊源,这段渊源,得有人接着。
两头都是真人情,不是什么局。可姑娘夹在人情的缝里,得有人替她把自己的份例争出来。
人情这个东西,最靠得住,也最靠不住。靠得住的时候,它比契约还牢;靠不住的时候,它比纸还薄。所以得立章程。章程立在纸上,比人情靠得住。争份例,靠的就是章程。
贾琮把三封信叠好,理齐了,收进匣子里。这三封信,往后就是章程的底。
贾琮研墨,取纸,写了三样。
墨研得浓,纸铺得平。他写东西向来慢,写稳了才落笔,落下去就不改。
人,站得住——已查实,画了个圈。
嫁,要体面——嫁妆他出,走铺子的出息置妆,不过公中,谁也动不了。
路,有退路——南边要有自己人:栈房、卫若兰,往后还有她自己。
写完“路”字,他搁了搁笔,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腊月,我去一趟清江浦。
南边的事,光凭书信不踏实。栈房要自己看过,卫若兰要自己见过,水路要自己走过。探春若真嫁到浙东去,这条路,他得先走一遍。
清江浦是运河水路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船都在那里歇脚。栈房开在那里,往后浙东的事,就有了落脚点。
这一行字写完,他把纸吹干了,收进匣里。
匣子里如今收着三封信、一张三样的纸。纸不多,可每一张都压手。
第二日晌午,秋爽斋那边出了点事。赵姨娘来了。
她来没空着手,带着算盘来的。
青儿打听回来的情形是:赵姨娘进了秋爽斋,坐下就哭,哭了半日,开口要探春多要聘礼,“给你弟弟留些”。探春没撵她。
她叫翠墨包了二百钱给赵姨娘,又叫人看茶。赵姨娘拿着钱,哭哭啼啼地走了。
翠墨跟人说,姑娘那半日坐在廊下,脸上没什么,眼睛望着外头的雪,一动没动。廊下的风冷得很,翠墨给她披了件斗篷,她也没言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
雪下到掌灯时分还没停。
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她的影子映在雪光里,淡淡的。
贾琮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种事,他插不上手,只能看着。可他在心里存了一笔:章程里头,得有一条,是防着这笔算计落到探春头上。
赵姨娘的算盘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她一辈子没捞着什么,如今女儿要嫁好了,她想给儿子留一点,这是她的算法。算法难看,可这口气,母女俩都难咽。难咽,也得咽。
咽下去,是探春的孝;咽得这么体面,是探春的本事。
探春咽下去了。二百钱,不是打发,是她还认这个娘。
贾琮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往后立章程的时候,赵姨娘这一笔,得替她挡住。
傍晚,青儿从园子左近巡夜回来,脸色不大对。
“三爷。”青儿压着声,“栊翠庵山门外,雪地上,今早起见着一串生脚印。”贾琮抬起眼。
“什么脚印?”
“绕着庵墙走了半圈。”青儿道,“进不进去,就在墙根底下转。庵里守夜的婆子早上起来扫雪,见着了,唬了一跳。”贾琮站起来。
雪地上的生脚印,绕着庵墙走半圈,这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不绕墙。是踩点的。
踩点踩到庵墙根,说明外头那阵风,没散,反倒更近了。
布防布了快一月,如今要验真章了。
名器造册,婆子守夜,更道添巡。三手布了快一月,就等着看灵不灵。
如今脚印来了,灵不灵,这几日就见分晓。
“叫守夜的婆子警醒些。”贾琮道,“庵门看牢,夜里添一趟灯。外头的更道,我明儿亲自去巡城营说一声。”青儿应了,匆匆去了。
贾琮又叫住他:“再带句话,庵里近日少开门,米面菜蔬,叫守夜的婆子从角门递进去。”青儿应了,这才去了。
贾琮站在灯下,心里把两件事摞在一处。摞在一处,才明白轻重。探春的事,是府里的脸面;庵里的事,是人命关天。脸面要顾,人命更要顾。
探春的事,查到今日,人的底实了,章程在立,退路在修。
再有几日,章程就能动笔了。
庵里的事,布了防,如今来了验防的人。
两件事,一件在明,一件在暗。明里的要快办,暗里的更要紧防。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贾琮吹了灯,和衣躺下。躺下也睡不实。他想着那一串脚印,绕着庵墙,半圈。
半圈。留半圈没走,是还没踩完。没踩完,就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