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多宝格上的两件古董出手了。
这一日,也是弹章平了之后的第三日。府里上上下下,面上都松快了些。
出手前一日,贾赦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邢夫人劝了三回,劝不动。到了早晨,老爷自己开了多宝格,把盘子跟山水取了出来。
出手这一日,天放晴了,秋阳正好,晒得院子里的青石发白。栈房的常老头儿亲自押的车,两件东西用锦匣装着,毡子垫了三层,怕磕着。常老头儿押车押了一路,回来腿都坐麻了。
汝窑的盘子,唐人的山水,经栈房账房走明账,作价三千二百两。买家是城里一位致仕的老学士,行家,看货看了半个时辰,价钱没还。常老头儿后来说,这位老学士看盘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好东西,识货的人见了走不动道。
银子当日过了栈房的账,转作孙家债里的本金。栈房账房把流水写得清清楚楚。
贾赦站在多宝格跟前,看着空出来的两格,脸上的肉抽了抽,到底没吭声。
邢夫人站在旁边,帕子绞在手里,也没言语。这两件东西,是老爷的心尖肉,如今割出去了,谁也不好受。
那两格,空得扎眼。汝窑盘子他逢人就夸过,唐人山水他挂出来给客人看过三回。如今格子空着,锦座还在,像拔了牙的牙床。
下人们进出都绕着走,谁也不提这两格。老爷的脸色,就是最好的封口。
“老爷。”贾琮垂手回话,“账走完了。”
“……嗯。”贾赦应了一声,背着手转开了,转到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多宝格。
心疼归心疼,他不敢再开口要儿子贴。七月初一那间书房里的话,父子俩都记得。两讫之后,老爷院里的事,老爷自己的东西顶着。这是七月初一立下的章程。
贾琮心里那本冷账,也翻过去一页。这一页翻过去,东跨院的窟窿算是堵上了,堵窟窿的东西是老爷自己的,账上干干净净。
东跨院又东拼西凑,各处挪移,出了一千——邢夫人压箱底的银子出了三百,老爷平日的私房出了七百。
邢夫人那三百两,是拿她的金项圈押出来的。她没言语,只是把匣子锁上的时候,手顿了一顿。老爷院里的事,她从前不管,如今也懂了:窟窿堵不上,谁也过不去。
凑到一处,四千二。账房把数报上来的时候,贾琮点点头,没说多,也没说少。贾琮照章程一文不添,栈房的银子一文不出,这是七月初一父子俩钉死的。他只叫栈房账房把账做平:本金五千,中秋先见三千,余下重阳后结清,利息一文不生。
账房回话:中秋的三千两,今日已备齐,只等日子。银子在库里,封条贴着。
八月初二,离中秋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他掰着指头算过:银子中秋前得过手,过了手还得捂热乎了才作数。孙绍祖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他要什么。
十三天,听着宽裕。可贾琮心里清楚,这银子过手之前,什么都还不算数。孙绍祖那头,一日没画押,一日就有变数。
弹章虽平,他记着韩大人的话。往后他递的每一张纸,都有人拿尺子量。尺子这个东西,躲不开,只有自己的纸比尺子更直。
重阳这一头,得赶在中秋的银子捂热之前布置停当。
局怎么布,他还没想好。孙绍祖要帖,贾家给不了,也不给。这道坎,得让孙绍祖自己迈过去,迈不过去,就让他知道为什么迈不过去。
从东跨院出来,他去了紫菱洲送药。
七剂药吃完了,今日换第二方。迎春的气色比半月前好些,夜里咳得少了,只是人还瘦。
绣橘迎出来接药,眼睛先红了——她听说了,中秋的银子有着落了。
这丫头跟迎春这些年,姑娘的日子她看在眼里。有银子,就有活法。
“哭什么。”迎春在屋里听见了,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笑意,“哥哥拆一颗,我心里松一分。”
贾琮进屋,把药方递过去,又叫她伸出手来,仔细把了脉。脉还是弦细,比上回匀了些。药换了秋令的,加了两味润肺的。
“入秋最要紧的是静。”他说,“外头的事,妹妹不用操心。”
迎春点点头,手里还拿着针。她的针线如今绣得比从前细了,跟着探春学理账,学着学着,手也稳了。
“我不操心。”迎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信你。”
廊下,司棋在筛药。听见屋里提起“孙家”两个字,她的手顿了顿,筛子里的药末洒了几粒。
贾琮眼角扫到,没言语。司棋这个人,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迎春房里的大丫头。她这几日往后头去得勤,绣橘早回过话。他记下了,不动。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出紫菱洲的时候,日头偏西。园子里的荷只剩残梗,桂花开得正盛,一路香。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了。他刚走到二门,青儿迎面跑来,跑得急,压低了声:
“三爷,孙家来人了。”
“谁来?”
“孙绍祖本人。”青儿的声音压得更低,“没进仪门,就在大老爷院里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撂下一句话——‘银子是银子,帖是帖。’”
贾琮站定,没动。风从二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动。
银子是银子,帖是帖。
这话拆开就明白:银子我照收,庚帖我照要。孙绍祖不等中秋了,他要当面验一验贾家的成色,也验一验他这个庶子的分量。
贾琮心里有数。弹章那一堂,他赢得干净,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孙绍祖是聪明人,聪明人这时候登门,就是要亲眼看看清楚,看看贾家的底子还在不在,也看看他这个庶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知道了。”贾琮道,“大老爷怎么说?”
他问得不急。老爷的态度他早料到了:收着,忍着,等儿子拆。
“大老爷陪坐了一晌,送出去的。”青儿道,“回来就把自己关书房里了。”
贾琮点点头。老爷这一关,他替不了,也不用替。父子两讫,账归账。
孙绍祖这个人,还没照面,话先递到了。
他一路走回小院,路过沁芳桥,心里把孙绍祖这个人又过了一遍。不等中秋就登门,这是真急。急着要帖的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怕夜长梦多。
哪一种,见了面就知道。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园子里残荷的气味。七月廿九那一堂,他赢得干净;可赢了之后,他明白了一个理。赢了,不等于松快。赢只是把麻烦往后挪了一步,挪到中秋,再挪到重阳。
窗外天黑了。他点灯,把今日的账一笔一笔地记上:古董三千二,东跨院一千,中秋三千已备,余下重阳后结清。
写完,他在“重阳”两个字底下,又添了一笔小字:
先见面。
添完,他搁了笔。窗外秋虫叫得稀,老槐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他吹了灯,心里把孙绍祖那张脸想了一遍。没见过,可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