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外卖第十天,苏晨终于把日均单量提到了四十。
秘诀很简单——背地图。他把南门片区每条街、每个小区、每家商场的出入口全画在了一个本子上,精确到哪条巷子能逆行不被拍哪个写字楼的货梯不用等。吴快腿看了他的本子,骂了一句你小子属老鼠的,然后把自己的经验也倒了出来。
日子开始有了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地下室的水龙头洗把脸,两个馒头或者一碗豆浆当早饭。七点出门,先在商圈周围等单。中午和晚上各一个高峰,中间见缝插针跑散单。晚上十点半收工,回地下室洗澡——说是洗澡,就是接一盆凉水在墙角擦身子。
一天十四小时,风吹日晒,雨淋汗泡。
第十天晚上回到地下室,苏晨算了笔账:十天跑了四百二十单,毛收入两千一百块,扣掉电动车租金、房租、饭钱,净剩四百。还债三万八,按这个速度,九十五个月,将近八年。
太慢了。
他需要赚更多,但现在c档就是基础单价,想涨档得看接单量和好评率。好评率他有信心——到目前为止零差评,虽然有一次汤洒了,但他跑了三公里回去重新买了一碗补上,客户不好意思给差评。接单量也在涨,但离b档还差一截。
苏晨关掉手机,躺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锅。
他笑了一下,闭眼睡了。
第十二天,出了一件事。
中午高峰,苏晨接到一个从张记面馆取餐的单子。这是一家开在南门老巷子里的夫妻店,门脸不到二十平米,四张桌子,菜单贴墙上——牛肉面、羊肉面、杂酱面、阳春面,一共四种。
苏晨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老板在灶台前揉面。店里没有客人。
他进去取了餐,三份牛肉面,打包盒装得整整齐齐。临走时他瞥了一眼灶台,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有一排罐子,最左边那个罐子开着口。
苏晨的鼻子自动工作了一下。
花椒。而且受潮了。
受潮的花椒气味会变——麻香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的、类似旧报纸的味道。这种花椒如果放进汤里,麻味会发苦,而且会盖住其他调料的层次。
苏晨犹豫了一秒。
他本不该多嘴。他只是个送外卖的,取了餐就走,管那么多干什么。但他看了一眼老板——五十多岁,围裙上全是油渍,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上有厚厚的茧。这是一个认真做面的人,面馆生意不好,他大概一直在找原因。
老板。苏晨说。
你那个花椒,受潮了。
老板手里的面团停了。
你说什么?
调料架上那罐花椒,受潮了。苏晨指着那个开口的罐子,麻香散了,有闷味。放进汤里会发苦,牛肉面的底味会被盖住一层。
店里安静了三秒。
老板娘从打瞌睡中惊醒,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老板转过身,盯着苏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触动。
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知道花椒受潮了?
闻出来的。苏晨说。
这是实话,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调料架前,打开那个罐子,拿出一粒花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他又闻了闻旁边几罐调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批花椒是半个月前从批发市场进的,老板自言自语,确实放得久了些……
他回头看了苏晨一眼:你……是不是同行?
不是,我就一送外卖的。苏晨拎起外卖箱里的三份面,走了,单子要超时。
等等!
苏晨停住脚步。
老板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面——牛肉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面条筋道,牛肉切成厚片铺在面上,撒了一把蒜苗。
尝尝。老板说,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苏晨看了看手机上的倒计时——还有八分钟超时。他接过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看——手工擀的,粗细不均,但有嚼劲。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颜色偏深。
他喝了一口汤。
汤底的底子不错——用的是牛骨,至少炖了四个小时以上,骨髓的胶质已经完全溶出来了。但调味有问题。酱油放重了,压住了牛骨本身的鲜甜;葱是后放的,没有经过炝锅,辛味太冲;最明显的还是花椒的问题——即便刚才那罐受潮的花椒已经被挑了出来,但锅里之前煮过的汤底已经被影响了,苦味渗在麻味里,不细品品不出来,但一尝就知道不对。
汤底没问题,苏晨放下碗,牛骨炖得到位。但酱油多了半勺,花椒需要换新的,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蒜苗不应该最后放,应该在出锅前十秒放进汤里烫一下,辛味会变甜香。
老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转身对老板娘喊:把上个月那批花椒全扔了!
老板娘吓了一跳:那可贵了二十多块钱一斤——
扔了!
老板回过头来看着苏晨,眼神变了。不是看外卖骑手的眼神,是看一个懂行的人的眼神。
小伙子,你叫什么?
苏晨。
我叫张德福。以后路过就来吃面,不收你钱。
不用——
别跟我客气。张德福拍了拍灶台,你这舌头,比那些花大价钱请的美食评论家管用多了。
苏晨拎起那三份外卖,骑上电动车走了。他知道自己多嘴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送到目的地的时候超时了两分钟。客户没给差评,大概是看在面还热乎的份上。
但从那天起,苏晨每次经过张记面馆,都会不由自主地朝里面看一眼。
第十四天,他经过的时候发现面馆门口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汤底升级,欢迎品鉴。
第十五天,他又经过,看见面馆里坐了三桌客人——之前一桌都没有。
第十六天,七桌。
苏晨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没停。他闻到了空气里飘出来的味道——花椒换了新的,那股麻香清脆透亮,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笑了一下。
这个月底,张记面馆大概能多赚几千块。
而他,还在为那三万八的债务发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苏晨每天跑十四小时的外卖,从南门到大学城,从老街到新区,从路边摊到写字楼,从这个城市的最底层穿过每一条血管。
他开始了解这座城市的味道。
南门的菜市场是鲜活的——凌晨四点开始进货,鱼腥味、肉味、蔬菜的清甜味混在一起,到了中午变成混合了各种熟食和卤味的复杂香气。大学城的后街是热闹的——各种小吃摊排成长龙,烤冷面、炸鸡排、臭豆腐,油烟味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呛辣。滨江新区是精致的——法式餐厅、日料店、精品咖啡馆,空气里飘着黄油、松露和现磨咖啡豆的气味。
每种味道都在告诉他一些东西。
食材的新鲜度、火候的精准度、调味料的配比——他的舌头和鼻子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每经过一个地方都在自动工作。
但他只是看看,闻闻,然后骑车走掉。
他是个送外卖的。他没有灶台、没有食材、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让他把这些味道变成菜的东西。
只有那把菜刀,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室的枕头下面。
第二十天的晚上,苏晨回到地下室,发现枕头旁边的菜刀上多了几道细细的锈斑——地下室的潮气太重,即便是好钢也扛不住。
他把刀拿出来,用衣角仔细擦了擦,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休息半天。
他想做顿饭。
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切个菜、炒个饭,让那把刀透透气,也让自己透透气。
他已经二十天没碰过灶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