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总站的味道不太好闻。
柴油尾气、快餐盒饭、廉价香水、汗味——苏晨背着包走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感慨,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鼻子。
临江市的空气和小镇不一样。
多了一层金属味,是车流带起的刹车片粉尘;少了一层泥土味,因为这里到处是水泥和沥青。但仔细分辨,能闻到街角煎饼摊的面糊香——绿豆面掺了黄豆面,鏊子温度至少二百二十度,面糊一上去就一声,焦香里带着谷物的甜。
苏晨的鼻子自动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他从小就这样,闻到什么都能拆解出成分,只不过以前没当回事,只觉得鼻子灵。
南门的公交要坐四十分钟。苏晨上了车,靠着窗户看街景从灰扑扑的工业区慢慢变成密集的居民楼,再变成热闹的商圈。临江市确实大——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县城的商业街,跟这儿比就是乡镇赶集。
南门店站在老城区和新城的交界地带,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底商。苏晨到了以后,一个穿着黄色polo衫的矮胖中年人迎出来——站点经理孙建国。
苏晨?线上报的名?
孙建国上下打量他——一米八的个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茧,看着像干过体力活的,但衣服洗得发白,运动鞋边角开胶。
行,身份证带来了吧?先签合同,然后领装备。电动车自己有吗?
没有。
租一辆,平台月扣三百。孙建国递过来一份合同,骑手分A、b、c三档。新人都从c档开始,底薪两千五,按单提成。一单五块,超时扣两块,差评扣五十。
苏晨看了看合同,没什么问题——倒不是合同写得好,是他没什么可挑的。债主不挑他,他就不能挑合同。
签完字,领了黄色骑手服、头盔和保温箱。装备都是旧的,骑手服的前主人大概是个胖子,腋下松垮垮的。苏晨套上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一个穿旧骑手服的外卖小哥,和街上跑的几万个没什么区别。
住的地方呢?他问。
孙建国指了指楼下:南门菜市场后面有几间地下室,月租三百五,你去问问,说是闪送达的人介绍的就行。
苏晨找到那间地下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从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拐进去,一段水泥台阶通向地下。推开铁门,一股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大概十二平米,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墙角有个水龙头。没有窗户,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租金三百五,押一付一。苏晨兜里还剩两千出头——来之前他把爷爷的存折取了出来,还清了镇卫生院和王婶的钱,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积蓄。
他付了钱,搬进去。
铁架床的弹簧嘎吱响,床垫薄得跟纸板似的。苏晨从背包里掏出爷爷的菜刀,放在折叠桌上。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把刀包好,放在枕头下面。
先不管别的。得赚钱。
苏晨换上骑手服,出门去找站点。孙建国给他分配了南门片区,从菜市场到大学城一带。第一天不上手,跟一个老骑手跑了两小时熟悉路线——老骑手姓吴,人称吴快腿,跑了三年外卖,闭着眼都能找到门牌号。
记住,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晚上五点到七点半,这两个时段是高峰期,单子扎堆。非高峰期就在商圈附近等单。吴快腿一边骑车一边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苏晨点头,把所有细节记在心里。
第二天开始正式跑单。
苏晨发现自己跑外卖有两点优势:第一,方向感好,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岔路和小区入口;第二,腿脚快,爬楼梯不喘气。但也有短板——不会骑车。他从小在小镇长大,没机会学电动车。第一天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皮,第二次摔的时候保温箱飞出去,里面的汤洒了一半。
客户给了差评。扣五十。
苏晨看着手机上的扣款通知,面无表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学会了骑车,学会了在车流里穿梭,学会了单手打电话、单手拿外卖,学会了在电梯里用膝盖夹住保温箱。一天跑十四个小时,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在路边啃两个馒头就算吃了饭。
六天下来,他赚了三百二十块。
扣掉电动车租金三百、生活费两百,净赚负一百。
这样不行。苏晨蹲在路边啃第三个馒头的时候想。他的数学很简单——每天至少跑四十单才能保证不亏,但他现在一天最多跑三十五单。差的那五单,要么是路线不熟绕了路,要么是商家出餐太慢等了半天。
第七天。
中午高峰,苏晨接到一个单——从鼎食集团旗下的法式餐厅取餐,送到滨江新区的写字楼。他骑车赶到云庭,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物,深吸了一口气。
正门是旋转玻璃门,里面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苏晨穿着黄色骑手服从侧门进去,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拦住了。
外卖?走后门。
取餐台在——
后门。保安指了指建筑侧面的一条窄巷子,语气不容商量。
苏晨没争辩。他绕到后门,那里立着一个不锈钢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份打包好的餐品。他找到订单号,拿起来就走。
走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后厨的门缝里飘出来的。
那是——黄油在铜锅里融化的味道,温度刚好一百四十度,没有焦也没有生;混着迷迭香和百里香的草本气息,底层是肉类的焦香,应该是牛排——用的是炭火而非电炉,因为有一丝木材燃烧的烟熏味。
苏晨的鼻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拆解这些信息。
他站在那条窄巷子里,闻着后厨的味道,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厨师站在灶台前,左手端锅,右手持勺,黄油在锅里微微冒烟——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赶紧走!后门的保安在喊。
苏晨回过神来,骑车走了。
送完那一单,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味道。
那家餐厅的后厨里,有人在用非常精准的手法做菜。温度控制精确到五度以内,香料投放时间精确到秒。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简单。
但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
苏晨按下手机上的按钮,继续跑下一单。
晚上十点,他回到地下室,把电动车充上电,脱掉汗透的骑手服挂起来晾干。折叠桌上放着爷爷的菜刀和那封信。
他坐在铁架床上,掰开一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馒头是早上买的,已经有点硬了。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住了。
面粉用的是中筋粉,但不是今天磨的,至少放了三天——因为面香已经散了不少。酵母是工业干酵母,不是老面——老面会有微酸的后味,这个没有。水放多了,面团偏软,蒸的时候火候不太够,内芯还有点黏。
明天换一家馒头铺。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看着手里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馒头,忽然想起了爷爷信里的话。
你这张嘴,不是普通的嘴刁,是。
苏晨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如果他的舌头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他这二十四年,只是用它来挑馒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