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等着裴峻起身,裴峻却仍坐在炉边。
“你不走?”他问完,又觉得这话说得无用。人就在眼前,分明是不想走。
他转向炉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是受誓的人。能不能替我挡下今夜这件事?”
“殿下,先要想明白的还是你。”
“我的誓言,你知道。”
“我知道。可你若肯做,有些滥杀和迫害就能止住。受道的时候,我们也没有答允过,看着别人受苦,只管自己的清静。”
守真把手背到身后。“那些百姓,不能这样算成我的百姓。”
“你奉天,他们也在你所奉的照拂之中。叫你照料他们的时候,道职可以;叫你护住他们的时候,王孙这个身份便不可以了?”
“别说了。”
裴峻看着他。守真望向父亲等人离开的门,声音低了下来:“我求你。别人这样说,我没有办法,可你总该明白。”
裴峻起身,却没有答允。他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侍奉的,和你要救的百姓,真能分得这样清么?殿下,想一想。”
门合上了。守真跪下,祈求了一遍又一遍,仍没得到自己要的答复。
一刻又一刻过去,膝头发痛。他扶着小桌站起,倒了一杯酒,喝得太快,喉中一阵发涩。
今夜他们会把姑娘送来,随后领他去行婚仪。连向来最耐心的裴谦,也说他必须答允;他怕再拒下去,这些灵裔当真会让他听命。
可把一切都说成受逼迫,也只能使他安稳片刻。方才那一句“你不敢”,说得太自然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先想。
他到底在怕弃誓,还是怕自己竟能这样容易地换成另一个人?
门闩轻响。守真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殿下?”
声音很轻,年纪听着也小。他的肩膀绷住了,仍盯着桌上的酒杯。
“我是宋珍。伯爷让我过来,说我今夜要与殿下成婚。”
守真低下头。“你多大了?”
“十五。”她停了停,“我说错了么?伯爷确实是这样告诉我的。”
“没有说错。”
他想笑,却只笑出一点苦声。一个还这样年轻的姑娘,也被带来,照着别人的安排说话。
“萧家需要一门婚事,需要有个王后。所以便把你送来了。你在他们的筹划里,也不过是选好的又一件东西。”
“我来做王后。”
姑娘答得很清楚。守真的笑收住了,他仍没有看她,手指却从杯边移开。
这句话说得太刻薄。他把自己受的屈,倒在一个刚进门的人身上。
“你知道,若他们败了,你会跟着我成为逆党么?我能给你的,很可能只有这些。你还愿意?”
“他们告诉我,殿下是最后一位萧氏王孙。我已经答允,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愿意帮着止住姚晋的杀戮。”
守真闭了闭眼。“可我是个道人。许多事,我不能给你。”
身后一时没了声音。
“他们没有告诉你?”他问。
“他们说,要扶殿下做王。”
姑娘的话音开始发抖,却仍努力说下去:“我明白这件事有危险。我不怕这个。可殿下若心里连一个人也容不下,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便是神明,我也不愿做他不放在心上的妻子。”
守真猛然回头。宋珍已向门口跑去,他只看见门合上的一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话冒犯了他,也把他刺痛了。他想跟出去,告诉她自己不是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今晚,更想把刚才那句伤人的话收回来。
脚步才动,便又停了。他坐到桌旁,低头捂住脸。
几个时辰后,来替他准备礼服的人仍在那里找到他。
***
同夜,北宁教庭,谢平刚离开晚祭,正要回房,廊中灰影拦住了他。
“能请你听我告罪么?”
声音有些熟悉。谢平抬高烛台,来人的脸却仍看不清,罩帽下另有一层术法,连声音也遮掩着。
他没有觉出敌意,便让来人进了房,关门后到小祈室点灯,披上听告罪所用的礼带。转过身,灰袍人已掀开罩帽。
“裴谦!”
谢平上前抱住老友,松手时还握着他的胳膊。
“我看到纪明那个名字,就一直想你去了哪里。你竟敢进北宁?王还在拿你。”
“你会交出我么?”
谢平拎起礼带的一端。“你一进门,就先让我答允听告罪。我便想交,也不能把你说的话拿出去。”
“我还要你帮忙。只守住秘密,不够。”
谢平看了他片刻。“说吧,能帮的我会帮。”
“王认我是逆臣。”
“你是么?”
“照他的说法,自然是。我想让你跟我去一趟,亲自看看,然后再答这句话。”
“去哪儿?”
裴谦摇头。“现在不能告诉你。可以从你的门户走,地方是安全的。到了,若你不愿意相助,我送你回来,不拿刚才的话绑住你。”
“秀儿、峻儿也在那里?”
“他们和秦良都在。”
谢平正要再问,裴谦抬起一只手。“到了再说。你肯不肯去?”
“要多久?”
“几个时辰。今夜的祭礼,得请人替你。”
谢平皱起眉。“今夜?子夜祭本该由我主持。”
“若你肯替我们主持,我们求之不得。等你见了人,就明白为什么。”
谢平盯着老友看了一会儿,让他进祈室、落下帘子,自己拉了召人的绳。道人进房时,大祭酒已坐在床边,脸色很不好。
“大祭酒身子不适?”
“肚子不大舒服。请余法正今夜代我主祭。”
道人急忙应下,又问要不要请医人。
“不必。大约晚食不合,我躺一躺就好。让人别来打扰。”
门一关,谢平便起身掀开祈室的帘子。裴谦瞧着他,笑了一声。
“在道院里那会儿,你可没装得这样像。”
“几十年了,总不能一无长进。”谢平把他向里推了两步,“门户就在这里。你要我怎样?”
“敞开心念,让我领你过去。到了,我便告诉你来由。”
“也好让我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裴谦没有否认。谢平合起眼,自己放开护持:“去吧。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防着。”
裴谦从后握住老友的头,引他进入门户。
***
到了另一端,裴谦先把王孙的来由短短讲了。谢平听罢,仍站在门内,没有立即往外走。
“静照被带走的,就是萧家后人?你们竟想用他来换掉姚晋?”
“这事有不少人肯做。王孙自己,也开始看见可以做些什么,只是道誓还拦着他。你的认可,对他比我们的劝说有用。”
“要我替他祝祷?”
“认定他的家系,宣布他是合法王孙,免去道誓,再替他与我照管的姑娘证婚。都在今夜。”
谢平转头看他。“你知道要我做些什么?”
“知道。你若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照样送你回去。李诚也可以主持,只是分量不同。”
“武正的李诚?他在这里?”
“早就参与了。第一条找王孙的线索,是秦良发现的,后来李诚帮了我们不少。”
谢平把腰背挺直。“这些事,他不能越过我去做。”
裴谦停了片刻,才问:“那么,你肯做?”
“认定继承、主持王婚、举行君王冠礼,本是北宁大祭酒的职责。冠礼今晚办不得,前两项由我来。”
裴谦让开门边。“请。我带你去见那位不情愿的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