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院开始拆毁的第四日,王兵在济明观抓住了一名武正道人,叫何庆。
济明属广济一脉,他在那里求庇护。王兵仍把人带走,押着赶了三日,只给少许食物,不许安睡;到北宁时,他连在椅子上坐稳都很吃力。
何庆送进宫不到两刻,消息便报到了王前。姚晋随即从姚娟和几个朋友那边离开,到了楼下;徐常正低声问护送的兵官,韩崇坐在一旁,用王赠的一柄镶宝匕首削着指甲。
囚人垂着头,两个守卫轮流碰他,才使他没有睡过去。王一进门,他们把他从木椅上扯起来;何庆脚下一错,险些栽倒。
姚晋摆手,叫守卫松开。
那人站着晃了两晃,抬头看王。外面罩着普通行脚道人的衣服,没有武正法衣的纹样;单看这副清瘦、疲惫的样子,认不出他与别的道人有何分别。
姚晋伸出心念试了一下,没能进他的护持。三日没有睡好,那人对着王的心念仍收得很整。
“坐。”
何庆坐回去,手扶住椅背。守卫搬来另一把椅子,姚晋在他面前坐下,两人的膝头相隔不远。
“你是何庆,武正道人,灵裔。”王说,“这件衣服不能替你改了出身。”
“陛下已经查明了。”
“知道为何送你来么?”
何庆抬起头,话音很轻,却没有含混:“我只知道,王军在济明观破了庇护,将我从静修处抓走。这三日,也没许我好好休息。请问陛下,为什么?”
“这里是我问你。武正道人,怎么到广济的观里静修?”
“那里的授业道师,从前指点过我的修持。后来我才入武正。这回去,是有事要向他请益。”
姚晋盯着他,等他继续,何庆说完便住了口。
“你在那儿静修,想必也不知道,武正已经被废禁了?”
何庆的脸动了一下。
“教里的人散了,藏起来了。武正的院子,我正在一处一处毁。我命李诚来降,把人交出来。你该不会连这些也不知道。”
“我这些日子一直静修。”何庆说,“听陛下这样说,实在震惊。”
“你也许会按谋反处死。”
何庆的手扣住椅子扶手,脸上的血色退了。他没有去看守卫,也没有起身求饶,隔了片刻才说:“我是受誓道人,请准由教中审处。”
姚晋往旁边看去。“韩崇?”
韩崇将匕首收起,走到王身旁。左腿受过的伤还在,他站定了才答话。
“大祭酒得知武正被禁时,就替他们争过教职的保障。不过谢平并不知道,何道人已经在陛下这里。若没人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
何庆望向韩崇。他扣着椅子的手没有松,头却重新抬了起来。
“这就难办了。”姚晋道,“没有人来替你争,难道要我自己放你?”
何庆不说话。
“你若肯把我想知道的事交出来,放你倒可以商量。”
姚晋等着,从这个人脸上只等到了拒绝。他忽然站起来,俯身按住两侧扶手,将何庆夹在椅中。
何庆向后靠去,背抵住木板,没处再退。他望着王,已疲惫得很,仍不肯避开。
“别把你的护念看得太牢。”姚晋低声说,“你们有你们的修持,我也有我的出身。细办法我未必胜你,硬要进去,可未必进去不得。”
何庆的喉结动了动。他把手从扶手上移开,免得碰上王的手,搁回膝头。
“那就请陛下做您要做的事。”
“你愿意试?”
“我会尽力守住。我以受誓者的身份起誓,自己没有谋反;除此以外,我不能将心里托付给我的东西交出。有人向我告罪,有人信我能替他守密。这些都不归陛下取用。”
王没有动,仍逼近着他。“拿命守?”
“拿命守。”
姚晋慢慢松开椅子扶手,直起身。何庆没有跟着放松,他的双手仍摆在膝上,指头已经不见一点血色。
“告罪守密。”王说道,“方便得很。”
他退回自己椅旁,手扶椅背,转头看徐常。
“请医者来,先给他看身子。看完了,我再动他的心念。”
***
冬祭前夕,离开静照已三周,守真站在藏处的炉火前,仍不肯答允当夜的婚仪。
他的须发已修整齐,身上换了暗红绒袍。炉上方的墙挂着一张照人身量摹成的旧帝像,他几次望过去,都觉得那双眼睛与自己的太像,便赶紧转开。
裴谦、秦良、裴峻和裴秀都在房中。这些日子,他们带他读文书,谈国中之事,也谈他身上或许能教出来的力量;他说话始终有礼,却不肯给他们要的答复。
婚礼放在今晚,这一项更不能说通。
裴谦听他又把誓言讲了一遍,改了个问法:“殿下,你这样一声不肯答,是觉得王杀那些人,也没什么要紧么?”
守真猛然转过头,话到嘴边,又将双手合起。
“我受誓奉天,岂能赞同滥杀无辜?”
“可你不做事,无辜的人仍在死。”裴峻说。
守真望着这个与自己同样受过道职的人。“我不能过问这些世务。道中要我做什么,你该明白。”
“你已经在里头了。”裴谦道,“有许多人信你可以救他们,正为这件事受苦,有的已经丢了命。你还说,这是旁人的世务?”
“可我从没求过他们!”守真的手分开了,“是你们要扶人做王,你们来找我。我只求留在观中,心里安稳地过完这一世。”
裴秀在旁轻声问:“知道有人受苦,自己又有机会帮他们,仍能安心留在观里么?”
“你哪里知道这是什么事?”他对着她,话音硬了,“我是个人,总该能选自己怎样过。”
裴谦的脸沉下来。“你若是我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这么大年纪我也要打你一顿。”
“你不敢!”
守真自己也怔住,低下头走回椅旁,费了点力才将双手重新放稳。
“请恕我失言。”
“我确实不敢。”裴谦看着他,“可殿下,方才若是静照的守真道友,还会这样答我么?”
守真不肯抬头。“我说话失了分寸。”
“有了王孙的口气,你也得认认自己。守真这个身份护了你许多年,到了今日,还要护你到什么时候?”
“我立过誓。”
裴谦向炉上的画像看了一眼。“像里这位旧帝的父亲,活着就被百姓称作圣人。他也慈和、虔诚,可南海来的敌军侵害百姓时,他仍领兵迎击,将他们逼回海上,毁了舰队。为百姓做这些事,没有损了他的修持。”
守真抬起脸。“我明白,你们所求倒没这样大。只是叫我弃誓还俗,去推翻一个力量强大的灵裔王。背了道职的人,大约是不会有人称圣的。”
秦良一直没插话,这时才问:“殿下,你所求的,就是日后有人称你圣人么?”
守真往后缩了一下,双手在膝上摊开,又合拢,几次想答都没能说完整。
“不是这样。你们怎么才肯明白,全心奉天,过那样一种日子,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裴峻。“你原该懂,可每次又都替他们来劝我。”
门轻轻开了,李诚走进来,暂时站在门边。守真没有看见,正专心说起观中那些使他不愿离开的时刻。
“好像自己被一层暖光护住,脚下离了地,旁的事伤不到你。你知道所奉的就在身边,心一伸出去,像握住了日光;可握住的同时,那光又全在四周。”
裴谦看见他身旁起了微光。
起初,像炉火映过衣袖的一点淡亮,继而连肩头外也有了。秦良刚动了一下,裴谦就向他轻轻摇头。
守真仍在说话。裴谦的心念已伸过去,停在那层护持前,等着它再松一点;秦良也收住声,不敢惊动他。
李诚在门边发出一点动静。
守真转头,一见来人便住了口,赶紧起身行礼。那点微光随之退下,裴谦尚未触及的地方重新闭拢。
他收回心念,秦良望了他一眼。裴秀这才察觉两人的神色,伸手碰了碰哥哥的手,裴峻跟着看过去。
“李道长。”守真低声道。
李诚还了一礼,视线越过他,找到秦良。
“宋珍到了。你先去见见她,余事还没告诉她。裴谦,我们说,是你请她过来;为什么请,也该由你说。”
裴谦从椅中起身,向守真点了点头。
“殿下,你将娶的姑娘已到了。等一会儿,我送她进来见你。”
“我将娶的?”
“宋家姑娘宋珍,受我照管的人。她与你一样是寻常血统,家世清白,我认为她合适。”
“我不能。”
裴谦看着他,没有再讲誓言与祖先。“殿下,今晚你得答允。”
他转向秦良与裴秀。“随我去。她远道来,有个姑娘陪她说话,会好些。”
裴谦向王孙一礼,跟李诚出了门。秦良和裴秀随他出去,裴峻仍坐在炉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