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周传根看着那黄澄澄的棒子面,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连说道:“好!好啊!维民有出息了!”
“你爹妈……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深知这五十斤粮食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两家子多活一两个月的希望!
大娘赶紧招呼周晓兰:小兰,快去,把你叔和婶儿叫过来!”
她又对周维民说,“维民,中午就在家吃饭!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周维民最后把筐子里六条肥硕的草鱼、鲤鱼、2斤食用油、2斤红糖拿出来递给大娘,说道,“大娘,这些鱼、油和红糖也都一家一份,你们把鱼做了吃,多放点油补补身体。”
这时从隔壁赶来的叔叔周传业(38岁)一家——叔叔、婶婶、二堂姐周晓梅(18岁)、大堂弟周维东(16岁)初中没毕业辍学家里务农。
还有二堂弟周维亮(14岁)上初一,三堂妹周晓芳(11岁)上四年级,都没在家。
十几口人一下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当叔叔一家过来看到这么多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鱼、油、红糖,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当叔叔周传业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两家按照人口均分后,更是直接红了眼眶,连声道:“好!好!维民有出息了!咱家出了个能人啊!”
婶婶张小花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二堂姐周晓梅看着周维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的大弟弟,周维东看着周维民的飞鸽自行车,眼睛发亮。
大堂弟周维东性格活络,一边羡慕的看着自行车,一边好奇地问:“维民哥,采购员都干啥?”
“是不是能买到好多不要票的好东西?”
他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在场不少大人的心声,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周维民。
周维民解释道,“就是帮着厂里去买些计划外的东西,主要是吃的,像鱼啊、肉啊、鸡蛋蔬菜、粮食什么的。”
“也不容易,得四处跑,跟人磨嘴皮子。”
说完话,周维民又装作从挎包里掏出一斤大白兔奶糖,给兄弟姐妹们每人抓了几颗。
剩下的都给了大侄子,跟大嫂李翠花说道,“嫂子,这是大白兔奶糖,含有特别多的牛奶,适合小孩子吃,有营养。”
“这些都留给虎子,每天让他吃两颗,等后面我过来再带点。”
大嫂很是激动地接过糖,眼眶泛红,连声道谢:“维民,太谢谢你了,虎子有你这个叔叔真是福气。”
虎子吃了一颗糖后,高兴地喊道,“谢谢叔叔,这个糖真好吃,我好喜欢。”
其他人都把糖放口袋里没舍得吃呢,闻言都哈哈笑了起来。
周维民又从挎包里掏出四盒大前门香烟,给大伯、叔叔、大堂哥、二堂哥每人一包。
然后问周维东道,“东子,你现在抽烟嘛?”
周维东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四哥,我也偶尔抽的,就是经常没钱买。”
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周维民又掏出一包大前门给他,爷们几个拿着香烟,都感慨道,“维民,这可是好烟啊,咱们都跟着沾光,也能抽一包尝尝味了。”
周维民又掏出一盒拆包的香烟,每人递了一根,都美美的抽了起来。
这时,二堂哥周维强突然凑过来,小声说:“维民,你在厂里当采购员,能不能帮我弄个进厂的机会?”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周维民身上。
周维民心里一紧,他知道进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看着二堂哥那期盼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
他想了想,说:“强哥,这事儿比较难办。”
“现在厂里招人很少,大部分都是有年龄到了必须退休的员工,家里又没有人接班的,才能有名额卖给想进厂的人。”
“怎么说呢,价格很贵!”
“你们也知道我大哥前两年不是花了300元也买了一个名额嘛,现在的价格已经涨到600了!”
“这还要碰运气,才有希望买到名额进厂!”
“我也是运气好,被我们科长看上了。”
“没花钱进的厂,不然我现在也是天天在外面打零工赚钱补贴家用呢。”
周维民停顿了下抽了口烟,给大家伙一点感受的时间,看到他们个个都听的面面相觑一副大受震惊的表情后,又接着说道:
“我现在也是刚进厂没几天,要是等后面我混好了,有点地位了,我会尽量帮你想办法的。”
二堂哥周维强从震惊到失落最后又恢复了一丝神采,连忙说:“行!维民,我就拜托你了,万一有机会,三哥记你一辈子恩情。”
周维民赶忙摆手道,“强哥,快别这么说,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只能留意着看看。”
其他人虽然没再提要求,但眼神里也都带着一丝期待。
周维民心里暗自思忖着,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要给大伯和叔叔家各争取一个进厂的名额。
他们两家如果能够有人在城里工作,不仅可以帮助大伯和叔叔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
也算是替父亲全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让他们两家能有人进城吃上商品粮,从而改变家庭的命运。
一大家子人拥簇着周维民,他扶着奶奶都进了屋里。
大伯周传根开口说道,“今天维民带回来这么多粮食,又找到了工作,是大喜事!”
“维强你带两个饭盆去跟食堂说,咱们两家今天中午不在食堂吃了。”
“等饭做好了,让食堂师傅把我们两家的口粮装一起带回来。”
“咱们自家开火,就用维民带来的东西,好好吃一顿,也替维民庆祝下!”
这话一出,个个都欢呼起来!
自家开火,意味着能吃上家里做的、实实在在的饭菜,而不是食堂里那越来越稀的糊糊和定量的窝头。
周维民这才想起,现在还是“大锅饭”时期,农村普遍办有公共食堂,社员统一在食堂吃饭。
要等到明年初才能结束吃大锅饭,每家有存粮的都会在自己家里做一些填填肚子,大食堂现在都是清汤寡水的。
大娘和婶婶立刻忙碌起来,指挥着周晓兰和周晓梅开始和面、收拾鱼。
周维强和周维东则跑去村里的公共食堂,告知管理员今天家里有事,中午不在食堂吃,需要打回去。
食堂管理员听说,今天周家城里当采购员的侄子回来了,要自家开伙,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只是羡慕地咂咂嘴。
临近中午,村里广播响起,招呼社员去食堂打饭。
家家户户拿着盆盆罐罐走向食堂,而周家小院里,却飘出了与众不同的、诱人的饭菜香气——那是炖鱼的鲜香和贴饼子的粮食焦香。
大娘亲自掌勺,用带来的豆油将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了水咕嘟咕嘟地炖起来,汤汁渐渐变得奶白浓郁。
婶婶则用棒子面,贴了一锅焦香的饼子。
又做了一大盆的野菜蛋汤,鸡蛋是奶奶拿出来的。
当饭菜一样样端上拼起来的两张旧木桌时,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令人食欲大动的气息。
那一大盆奶白色的炖鱼放在中央,一摞贴饼子,还有冒着热气的蛋花野菜汤。
在这个困难时期的农村,尤其是在普遍吃食堂的情况下,堪称一顿极其丰盛的宴席!
奶奶被让到主位,周传根、周传业兄弟俩分坐两旁,周维民紧挨着奶奶。
其他人也按长幼围坐下来,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却也充满了浓浓的亲情和喜悦。
“来!今天托维民的福,咱们老周家好好吃一顿!”
周传根作为长子,端起一碗野菜鸡蛋汤激动地说,“第一,庆祝维民进厂当上采购员,给咱老周家争光!”
“第二,维民有孝心,惦记着奶奶,惦记着咱们!咱们一起,为维民高兴!”
“为维民高兴!”
大家都举起了碗,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啃着久违的烙饼,吃着鲜美的鱼肉,满嘴油汪汪的,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大人们也放开了肚皮,就着鱼肉喝着汤,吃着扎实的贴饼子,脸上是满足和欣慰。
奶奶吃得不多,但看着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一直挂着慈祥的笑容,不停地给周维民夹鱼肚子上的好肉。
席间,大家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周维民的工作。
周维民挑些能说的,讲了讲厂里的情况,采购工作的不易,也隐晦地表示以后会尽量想办法帮衬家里。
听得周传根和周传业连连点头,既为侄子高兴,也感到肩上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周维民看着奶奶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大伯、叔叔舒展的眉头,看着堂弟堂妹们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此刻意识到自己努力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城里的那个小家,也在于这片土地上,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