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战是个粗人，这一点他自己也认。
他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不擅长分析局势，甚至连玉简上的文字都要看半天才能看明白。但在靠山殿里，王玄让他带队，他就带队。王玄让他侦察，他就侦察。
道理很简单——殿主说的话，铁战照办。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铁战一个人坐在山门的石阶上，把苏芷柔给的破幻灵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翠绿色的灵符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上面的纹路复杂而精妙，以他的阵法水平，根本看不懂。
这东西怎么用？他嘟囔了一句，又想起苏芷柔说的关键时刻捏碎即可，便将灵符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跟他一起出发的还有六个人。
紫府境弟子赵岩、孙明、钱多多，都是靠山殿的中坚力量。赵岩沉稳老练，擅长正面搏杀；孙明灵活机警，精通隐匿追踪；钱多多是个话痨，嘴碎但心细。另外两个是筑基境精锐——身法了得的小周和能打能扛的阿牛。
出发！铁战大手一挥，带着七人小队消失在山林之中。
从靠山殿到瑶池故地外围，正常行进需要三天。但铁战特意绕了一段远路，多花了大半天时间。这是王玄的交代——隐匿行踪四个字，铁战记得死死的。
一路上风平浪静，连妖兽都没遇到几只。铁战一边走一边跟队员们核对地图上的信息，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把苏芷柔标注的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一一对照。
殿主说了，铁战蹲在地上，表情难得的认真，咱们此行就一个字——看。看路线对不对，看地形跟地图上画的一不一样。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明白。赵岩点了点头。
钱多多嘻嘻一笑：铁战师兄，殿主说的是，不是。
铁战瞪了他一眼：一个意思，少废话。
队伍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然而这份轻松的心情，在进入瑶池故地外围的范围后，便迅速消散了。
变化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的。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小队应该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向北行进，河谷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视野开阔，适合快速通过。但当铁战带队抵达河谷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谷还在，但两侧不是低矮的丘陵，而是连绵的密林。密林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这跟地图不一样。孙明皱着眉头，将地图玉简和眼前的实景反复对比，地图上标注这里是河谷丘陵地形，但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铁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常，灵气浓度也没有异常波动，但他总觉得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有些不对劲。
先不进。他果断下令，在这里扎营，明天天亮再行动。
钱多多眨了眨眼：铁战师兄，现在才下午啊。
铁战看了他一眼：殿主怎么说的？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刻撤退，不许逞强。现在情况不明，贸然进入是最蠢的做法。
钱多多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说。
当晚，铁战安排了两班岗哨，自己则坐在营火旁，反复研究地图上的标注。他虽然不擅长分析，但胜在有耐心，将每一处标注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迷幻花海……他盯着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密林中弥漫的雾气，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前进。
铁战格外小心，让孙明和小周在前探路，自己带着其余人保持五十丈的距离跟随。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就会传来一声低沉的鸟鸣——那是孙明约定的安全信号。
前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鸟鸣声消失了，风声也停了，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铁战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低喝一声，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玄铁重锤。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小周急促的呼喊声：铁战师兄！快来看！
铁战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方，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不是普通的花。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花瓣呈淡紫色，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花蕊中散发出细密的金色粉末。成千上万朵这样的花连成一片，在晨光的照射下如同一幅绚丽至极的画卷。
但真正让人心悸的不是花的美丽，而是那股香气。
甜腻、浓郁、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往毛孔里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呼吸，想要沉浸其中。
迷幻花海……铁战低声说出这四个字，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们偏离了地图标注的路线。或者说，地图标注的路线本来就是要经过迷幻花海的边缘地带。但眼前花海的规模和范围，远远超出了地图上的描述。
都别闻那香味！铁战猛地大喝一声，同时从腰间取出一枚清心符捏碎。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甜腻花香驱散了大半。
但已经迟了。
铁……铁战师兄……身后传来一个恍惚的声音。
铁战猛然回头，只见钱多多双眼失神，面带诡异的微笑，正一步一步朝花海走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但周围明明空无一人。
钱多多！铁战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拉了回来。
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另外两个方向也出了状况。赵岩和孙明的脸色同时变得苍白，双目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小周——那个最年轻、修为最低的筑基境弟子，已经拔出了手中的长剑，朝着自己的同伴挥了过去。
小周！铁战暴喝一声，玄铁重锤轰然砸出。
锤风呼啸，将小周连人带剑砸飞出去三丈远。小周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眼中的迷茫之色反而消散了几分。
但铁战来不及庆幸，因为他自己的视野也开始模糊了。
那片甜腻的花香像无数条无形的蛇，穿透清心符的屏障，顺着毛孔钻进体内。脑海中，一幅幅画面开始浮现——
小时候的村子。破旧的茅屋，瘦骨嶙峋的母亲，还有那个永远喝不饱的冬天。第一次修炼成功时，村口老槐树下冲他笑的姑娘。父亲被仇家杀死的那天，满地鲜血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幕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铁战的心头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假的……都是假的！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易筋经的功法自行运转起来，一股浑厚的纯阳之力从丹田涌出，如洪流般冲刷着经脉中的诡异气息。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透出，将全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之中。那是易筋经修炼到高深处的标志——金身初成，万邪不侵。
但即便是金身之力，也只能勉强抵挡，无法彻底驱散那股侵蚀。这幻阵的诡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所有人退后！铁战嘶吼着，一手拽住还在恍惚中的赵岩，一手推着孙明，拼命朝来路方向撤退。
就在这时，花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大地颤抖起来，花海中升起一道道淡紫色的光柱。光柱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构成了一幅巨大的阵纹图案。那阵纹复杂至极，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天然幻阵被触发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们无意中闯入了幻阵的核心区域。
铁战师兄，我……我走不动了……钱多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而恍惚。
铁战回头一看，钱多多和刚被砸醒的小周都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面色苍白如纸。幻阵的力量正在疯狂侵蚀他们的意志，筑基境修为根本扛不住。
更糟糕的是，花海深处出现了一道道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身高丈许，身形虚幻如烟，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铁战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正在看着他。
旧日守卫……苏芷柔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铁战咬紧牙关，将钱多多和小周一左一右夹在腋下，朝队友们吼道：撤！往回撤！
赵岩和孙明勉强稳住心神，一边抵抗幻阵侵蚀，一边搀扶着彼此后退。但紫色光柱构成的阵纹正在缓缓收拢，像一张巨网要将他们困在其中。
困龙桩！铁战猛然想起欧冶子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根黑色铁桩。
他将钱多多和小周放下，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根一尺来长的黑色铁桩。铁桩入手沉重，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古朴而浑厚的气息。
给我定！
铁战暴喝一声，将困龙桩狠狠插入地面。
一道黑色光幕从铁桩中迸发出来，以铁桩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半球形的屏障。那屏障散发着沉稳而坚不可摧的气息，像一座山岳横亘在花海与他们之间。
幻阵的紫色光柱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轰鸣。光幕剧烈颤抖，但终究没有破碎。
走！趁现在！铁战拔出困龙桩——这东西撑不了太久——带着所有人拼命朝来路狂奔。
身后，光幕在紫色光柱的冲击下终于碎裂，幻阵的力量如决堤洪水般席卷而来。铁战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背后碾压而至，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攻击都要可怕。
啊——
跑在最后的小周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铁战回头一看，小周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小周！铁战目眦欲裂，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身后幻阵的力量还在疯狂侵蚀，每耽搁一息就多一分危险。
他咬碎了牙，将小周的尸体扛起，继续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当那股甜腻的花香终于从鼻腔中消散时，铁战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身后的赵岩和孙明也相继瘫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疲惫。
点……点名。铁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岩强撑着坐起来，清点人数。片刻后，他的声音颤抖着响起：铁战师兄，钱多多……钱多多没出来。
铁战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在狂奔的过程中，钱多多的身体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迈不动步子。铁战回头去拉他的时候，只看到钱多多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诡异而陌生，不像是他自己的。
然后钱多多就倒了下去，倒在了花海的边缘，再也没有站起来。
七人出发，六人归来。
沉默笼罩着整支队伍。
铁战缓缓睁开眼，将小周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替他合上了圆睁的双目。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迷幻花海的方向，眼中满是血丝，但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冷冽的火焰。
记录阵法波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欧冶子长老的困龙桩为咱们争取了时间，不能白费。把幻阵的波动频率、光柱数量、侵蚀范围全都记下来。
赵岩和孙明强撑着站起来，取出记录玉简，开始回忆和描述幻阵的每一个细节。铁战则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他记住的阵纹图案——虽然粗糙，但关键的节点和走向都标注了出来。
他一边画，一边将自己在幻阵中感受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那些旧日守卫的形态、光柱的数量和排列方式、幻阵的侵蚀力度变化……
还有。铁战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变得有些恍惚，我在幻境里……不，不是在幻境里，是在清醒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赵岩问。
花海深处。铁战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些紫色光柱升起的时候，我在光柱之间看到了一些……建筑。
建筑？孙明一愣。
不是天然形成的。铁战用力摇头，是人工建造的东西。石墙、石柱，还有……像是一个祭坛。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瑶池故地外围的花海深处，竟然有人工建筑的遗迹？
那意味着迷幻花海并不完全是天然形成的，它的核心掩藏着一处人工遗迹，与瑶池旧日有关，几乎可以确定。
这件事……必须尽快报告殿主。铁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收拾一下，我们回去。
他将小周的尸体用白布裹好背在背上。钱多多那份来不及带回来，但他们记住了位置。
回去的路比来时沉重得多。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幻阵的侵蚀虽已消退，但心底的阴影不会那么快散去。
铁战走在最前面，右肩扛着小周的尸体，左手紧握着玄铁重锤。走了大半日，队伍终于离开了瑶池故地外围的范围。
就在一行人翻过一道山梁的瞬间，铁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锐利。
迷幻花海的方向，一切平静如常。但铁战的感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那种感觉不是幻觉，不是心魔残留，而是一种真实的、冰冷的窥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眼睛，从极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铁战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加快了脚步，声音低沉得几乎是在呢喃，快走。
小队加速行进，在傍晚时分回到了靠山殿。
铁战第一时间求见王玄。当他放下小周的尸体、递上幻阵记录玉简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终于没忍住，眼眶红了。
殿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铁战没能把人全带回来。
王玄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后他接过记录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
迷幻花海深处的人工建筑遗迹。
暗中的窥视感。
地图与实际地形的巨大偏差。
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清晰的结论——瑶池故地，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危险。
去叫熊裂和苏芷柔。王玄将玉简收起，声音平静而冰冷，还有李澜。固源丹的事先放一放，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夜色深沉，靠山殿的灯火通明。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