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靠山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清晨时分，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殿门外的值守弟子便匆匆跑进议事厅，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好奇。
殿主，百花谷的苏芷柔苏姑娘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王玄正在翻看一份关于瑶池故地外围地形的报告，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他放下报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带到会客室。
苏芷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早。昨天刚在百花谷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今天一早就亲自登门，说明百花谷那边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紧迫。
会客室四壁刻满隔音阵法和防窥探阵法，陈设简洁，一张紫檀长案，两把官帽椅，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清香淡雅。
王玄到时，苏芷柔已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灵茶。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流苏腰带，发髻上别着一枚银质的兰花簪，比上次在百花谷见面时多了几分郑重。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曾安眠。
苏姑娘，久违了。王玄拱手见礼，在主位上坐下。
王殿主，冒昧来访，打扰了。苏芷柔起身回礼，落落大方。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王玄能听出其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两人落座后，王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替苏芷柔续了一杯茶。这是他的习惯——越是重要的谈判，越不能表现出急躁。他注意到苏芷柔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苏姑娘今天亲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王玄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苏芷柔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诚地看向王玄。
王殿主，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这件事关系到我百花谷的存亡。
请讲。
百花谷的素心真人——也就是我的师尊——在半年前闭关突破化神境后期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苏芷柔的语气尽力保持平静，但王玄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都泛白了，反噬伤及神魂，至今未能恢复。百花谷上下用尽了各种办法，丹药、法器、阵法，能用的全都用了，但师尊的情况一直在恶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师尊的神魂每天都在衰减，按照百花谷几位长老的推算，最多还有三个月……如果再找不到救治之法，师尊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玄的表情没有变化。素心真人是百花谷的太上长老，洞玄境巅峰的高手，在百花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这样的人物一旦陨落，对整个百花谷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不仅是实力上的损失，更重要的是，素心真人掌握着百花谷最核心的秘密——包括瑶池故地的诸多隐秘。
固源丹。王玄开口了。
苏芷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知道固源丹？
紫府丹的变种，以固本培元、修复神魂为核心功效。王玄不紧不慢地说，炼制难度极高，所需材料更是苛刻。百花谷虽然是丹药大派，但固源丹的方子恐怕并不完整吧？
苏芷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有丹方的残本，是当年一位祖师留下的手札中记载的。但残本上只有七成内容，缺少最关键的三味辅药和完整的炼制手法。
所以你们找上了我。
苏芷柔直视王玄的眼睛，我打听到，靠山殿的李澜先生对紫府丹体系有极为深入的研究，曾经独立推演过数种失传丹方的复原方案。如果天下还有人能推演出固源丹的完整丹方和炼制手法，非他莫属。
王玄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脑海中飞速运转。
固源丹的炼制，本身并不困难。以李澜的能力，加上他前世记忆中关于丹道的一些理念，推演出完整丹方并不是什么难事。关键在于——这桩交易的条件怎么谈。
更重要的是，苏芷柔说的这些，到底是全部真相，还是只是一部分？
苏姑娘，我有个问题。王玄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素心真人的神魂受损，真的只是因为闭关突破时的反噬吗？
苏芷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自然是因为反噬。师尊冲击化神境后期多年，这次好不容易等到天地灵气潮汐的契机，没料到功法运行中出了岔子……
洞玄境通玄阶段的修士，修炼了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王玄淡淡打断了她，以素心真人的修为和阅历，会犯这种初修者都不会犯的错误？
苏芷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王玄也没有追问。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苏芷柔知道，他不好糊弄。
苏姑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王玄的语气放缓了一些，素心真人的伤势缘由，你可以不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固源丹，是否真的能治好她？
苏芷柔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百花谷的医修长老诊断过，固源丹是对症之方。只要丹药炼制成功，师尊恢复的可能性在七成以上。
那就好。王玄点了点头。
不管素心真人受伤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只要固源丹确实有效，这桩交易就有得谈。百花谷有求于他，这就是谈判的筹码。
李澜。王玄对身旁的传讯阵盘唤了一声。
阵盘亮了起来，李澜的面容在光影中浮现。他显然是被突然叫过来的，头发还有些凌乱，衣襟上沾着几点墨渍，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殿主，什么事？我正忙着——
先停一下。王玄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李澜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连手里的笔都放下了。
固源丹？紫府丹的变种分支？李澜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这东西的丹方早就失传了，但我之前研究紫府丹体系时接触过相关的理论推导。核心机制是通过特定的灵力结构来修补神魂的裂纹。
说重点。王玄打断了他。
简单来说，丹方我可以推演出来，大概需要五天。炼制分三个阶段——温火养丹基、中火凝药性、猛火催丹成。整个过程对炼丹师的神识控制要求极高。李澜掰着手指头说，材料方面，大部分辅药我手上都有，但有三味比较棘手。
哪三味？苏芷柔问。
第一味，九幽地火石，这东西只在地底深处的高温环境中才能形成，需要去北边的赤焰谷碰碰运气。李澜掰着手指头数，第二味，幽冥寒蚕丝，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据说只生长在极阴之地，采集难度极大。
第三味呢？
李澜看向苏芷柔。
苏芷柔接话道：第三味，也是最重要的一味——瑶池玉露
李澜一愣：瑶池玉露？
苏芷柔看向王玄，瑶池玉露只产于瑶池故地内部，是瑶池仙境万年灵脉凝结的精华。传说是当年瑶池仙境的核心灵脉在覆灭时，残余灵力与地脉之气交融，经过数千年沉淀而成。没有它，固源丹就无法成丹。
王玄和李澜对视了一眼。
瑶池玉露——瑶池故地的特产。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百花谷需要进入瑶池故地获取瑶池玉露来炼制固源丹，而固源丹是用来救治素心真人的。也就是说，百花谷对瑶池故地的需求，不仅仅是那张地图和那些秘密，更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实际目标——瑶池玉露。
苏姑娘。王玄缓缓开口，这瑶池玉露，在故地中的哪个位置，你可知道？
苏芷柔摇头：不清楚。师尊当年曾提到过瑶池故地的一些信息，但从未提及玉露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它一定存在于故地深处，靠近核心灵脉的位置。
那到了故地里面，你怎么确定能找到它？
瑶池玉露有独特的灵力波动。苏芷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隐约有流光转动，这是百花谷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寻露玉。当它靠近瑶池玉露百丈之内时，会自行发热发光。距离越近，反应越强烈。
王玄接过玉佩，灵力探入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微弱但稳定的脉动。这东西确实是专门为了寻找瑶池玉露而炼制的，做工精良，年代久远。
看来百花谷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王玄将玉佩还给苏芷柔，语气意味深长。
苏芷柔没有接话。
王玄心中有了计较。
我可以帮你。他说。
苏芷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有条件。王玄紧接着补充。
苏芷柔的喜色收敛，恢复了冷静。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端坐身形，正色道：什么条件？
第一，百花谷手上关于瑶池故地外围的地图和详细注意事项，作为定金先行交给我们。王玄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我们出手的前提。
苏芷柔点头：这个可以。
第二，固源丹炼成之后，百花谷需要将关于瑶池覆灭的真相，以及进入故地最深处禁制的方法，如实相告。王玄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是尾款。
苏芷柔沉默了。
这两个条件，第一个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但第二个——瑶池覆灭的真相和最深处的禁制入口——这些是百花谷最核心的秘密，历代只有掌门和太上长老才有资格知晓。
王殿主，这两个条件……苏芷柔面露难色。
苏姑娘，你清楚这桩交易的份量。王玄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固源丹的丹方推演、炼制指导、以及进入瑶池故地后帮你们获取瑶池玉露——这些加在一起，价值远不止你们手上的那些情报。更何况，素心真人的命，可比这些秘密值钱多了。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苏芷柔的要害。她的嘴唇微微抿紧，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和阵法运转时细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照在兰花上，花瓣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苏芷柔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我答应你的条件。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王玄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像是单纯的释然，更像是某种决心——仿佛她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素心真人。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苏芷柔补充道，进入故地后，我希望能够亲自带队寻找瑶池玉露。
这是自然。王玄点头，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我们帮你找玉露，你们提供情报。至于故地里的其他东西——
各凭本事。苏芷柔接上了他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合我意。
苏芷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了过来：这是百花谷掌握的瑶池故地外围地图及详细注意事项，包括已知的危险区域、灵脉分布和几处可能存在的宝物所在。按照约定，这是定金。
王玄接过玉简，灵力扫过一遍后，微微点头。地图上标注了故地外围的主要地形、已知的危险区域以及几处灵脉走向，信息量不小。其中有一处标注为迷雾沼泽的区域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号，旁边写着剧毒，化神境以下慎入。
李澜，开始推演固源丹丹方。王玄对传讯阵盘说。
早就想动手了。李澜搓了搓手，眼中满是兴奋，给我五天时间，不，四天就够。
你只有三天。王玄说，三天后我们出发进入故地，丹方必须在出发前完成。
李澜叫了一声，似乎想争辩，但看了看王玄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天就三天。他嘟囔着，阵盘上的光影随即消失——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投入到丹方推演中去了。
苏芷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对王玄盈盈一礼：多谢王殿主出手相助。
苏姑娘客气了。王玄起身相送，合作愉快。
苏芷柔转身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王玄。她的表情变得凝重，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着。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王殿主，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玄一人能听见，瑶池故地中的东西，并非每一件都是机缘。有些……是陷阱。是当年瑶池覆灭时留下的陷阱。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去。淡紫色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王玄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苏芷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晨风拂过，兰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深沉。
协议达成了，明天就要出发。但他心中隐隐不安——百花谷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只是救治素心真人那么简单。
苏芷柔临走前那句提醒，听着像是善意，但细细品味，却像是在暗示什么。瑶池故地中有陷阱——她怎么知道？是素心真人当年进入过故地？还是百花谷掌握的真相远比她说出来的更多？
还有那个瑶池玉露。一味恰好只存在于瑶池故地的药材，一个恰好需要这味药材的丹方——这巧合未免太过精妙。就好像有人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需要进入瑶池故地的理由。
王玄转身回到案前，将百花谷的外围地图玉简和之前拼合的完整地图放在一起。三件东西摆在紫檀长案上，烛光摇曳中，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仿佛在缓缓蠕动。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正在他脑海中成形。
苏芷柔……他轻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扬，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铁战练功的暴喝声和欧冶子炼器室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但王玄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变得不寻常。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