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驻地,花厅。
王玄到得早了半刻钟。
他没有带铁战,也没带熊裂,只身前来,一袭青色道袍,腰间悬着斩天剑。这是苏芷柔的地盘,带太多人反而显得心虚。况且,真正的高手过招,从来不在拳脚,而在言语之间。
从百花谷驻地的山门到花厅,沿途经过了三片灵植园。王玄一路行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每一片灵植园的布局、品阶、以及暗藏的阵法节点都记在了心里。百花谷不愧是修仙界首屈一指的灵植大宗,光是这三片灵植园中培育的灵药,放在外界就足以引发一场争夺战。
花厅建在一株千年紫藤之下,紫藤花开如瀑,香气清幽。厅内陈设素雅,几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一只铜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沁人心脾。
王玄在客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花厅的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阵法。紫藤的根系深入地底,与厅下的灵脉相连,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灵气屏障。在这里谈话,外界根本无法窃听。苏芷柔选这个地方,显然是精心考虑过的。
王殿主来得好早。
一道柔和的声音从花厅侧门传来。苏芷柔缓步走入,今日换了一身淡绿色长裙,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别着一朵白色小花。她的容貌清秀婉约,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如兰,让人见之忘俗。
苏仙子相邀,自然要早些来。王玄起身微微拱手。
苏芷柔微微一笑,在主位坐下。她亲手执壶,为王玄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一股浓郁而不腻的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我们百花谷特制的七重兰,请殿主品鉴。
王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转为清甜,灵气温润地流入经脉,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好茶。他由衷赞道。这不是客套,这茶的品质的确上乘。
殿主喜欢就好。苏芷柔也端起茶杯,姿态优雅,上次一别,殿主收获颇丰吧?
还行。王玄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苏芷柔也不在意,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殿主从传送阵遗址带回来不少好东西。那枚罗盘,可还好用?
还行。王玄依然是两个字。
苏芷柔忍不住笑了。她见过不少修士,有的油嘴滑舌,有的城府深沉,但像王玄这样直接用两个字堵住话题的,倒是少见。
殿主真是惜字如金。
不是惜字,是不想说废话。王玄直视着她的眼睛,苏仙子,咱们都是聪明人。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品茶叙旧的。
苏芷柔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
殿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取出一枚玉简,推到王玄面前。
这是百花谷掌握的部分瑶池故地地图。殿主应该知道,我们百花谷的创派祖师,正是瑶池仙境的外门弟子。虽然当年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但关于故地内部的一些信息,还是保留了下来。
王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微动。
这枚玉简中记载的信息,和他手中残图的上半部分高度吻合。但玉简中的内容更加详细——不仅标注了地形,还记录了各个区域的危险等级、已知的阵法陷阱、以及一些灵植的分布位置。
你们掌握的信息不少。王玄说。
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一代代积累。苏芷柔语气平淡,但只有一半。另一半……殿主手中应该有吧?
王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苏芷柔,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和殿主做一个更深入的交易。苏芷柔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
第一,双方共享各自掌握的故地信息,合成一份完整的地图。进入故地后,按照地图标注的区域划分,各自行动,互不干涉。
王玄微微点头。这个条件合理,也在他的预期之内。
第二,进入故地后,净水灵源归殿下去取,但殿下方舟紫府丹变种的完整配方。
王玄挑了挑眉。
净水灵源对我们百花谷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苏芷柔坦然道,我们要的,是故地深处的百花泉。那是祖师留下的传承所在,比净水灵源对我们更有价值。
这番话半真半假。王玄不确定百花泉是否真的存在,但苏芷柔愿意主动放弃净水灵源来换取紫府丹变种,说明她的核心诉求确实不在灵源上。
至于百花泉……古籍中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但考虑到百花谷与瑶池仙境的渊源,这个说法并非没有根据。
第三个条件呢?
苏芷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放在几案上。
这个给殿主。
王玄拿起香囊,入手微沉。香囊表面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当他用灵识探查时,眉头微微一挑。
香囊内部装着几种碾碎的灵植粉末,混合后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这种香气并不浓烈,但王玄敏锐地察觉到,它竟然能隔绝某些特定的毒素。
瑶池故地外围有一层天然的毒障。苏芷柔解释道,那是上古时期残留的瘴气,对修士的神识和经脉都有侵蚀作用。这个香囊是百花谷历代传承的秘方,佩戴在身上可以抵御毒障三个时辰。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主手中的残图和定星罗盘能帮你们找到路,但如果没有这个香囊,光是在毒障中消耗的真元就够你们受的了。
王玄将香囊放在鼻端轻嗅,确认了它的功效。确实如苏芷柔所说,这种混合灵粉能够形成一层微弱的防护屏障,过滤掉大部分有毒的灵气。
苏仙子出手大方。王玄将香囊放下,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给了这么多东西,总不会只是为了一个紫府丹变种配方吧?
苏芷柔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王玄也没追问。他知道,有些底牌不是靠逼问就能得到的。苏芷柔愿意给出这么多诚意,说明百花谷对这次进入故地的事极为看重。越是不惜代价,越说明她们的真实目的不简单。
殿主果然敏锐。苏芷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我也坦率一些。百花谷对瑶池故地,确实有殿主不知道的了解。当年祖师离开瑶池时,除了地图和信息,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苏芷柔的声音低了几分,一把能够开启瑶池故地最深处禁制的钥匙。
王玄瞳孔微缩。
这把钥匙代代相传,到我这一代,终于等到了开启的时机。苏芷柔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王玄,殿主有罗盘、有净瓶、有残图,我们有钥匙、有地图、有香囊。两家联手,才是进入故地深处的最优方案。
最深处?王玄抓住了这个词,你说的最深处,有什么?
苏芷柔摇头:祖师留下的遗训只说,最深处藏着瑶池仙境覆灭的真相。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
王玄沉默了。
瑶池仙境覆灭的真相。
这六个字的分量,比净水灵源、百花泉加起来还要重。一个堪比问道院级别的超级势力,在鼎盛时期突然覆灭,背后必然隐藏着惊天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与整个修仙界的格局都有关联。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黄泉魔宗也在觊觎瑶池故地,如果他们掌握了更多关于瑶池覆灭真相的线索,后果不堪设想。而百花谷手中的那把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真相之门的最后一块拼图。
殿下似乎很在意瑶池覆灭的事。苏芷柔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说道。
你不也是?王玄反问。
苏芷柔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不带任何算计,纯粹是被王玄的直白逗乐了。
我需要考虑。王玄说。
当然。苏芷柔并不催促,重新为王玄斟满茶,殿主慢慢想。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星象窗口期不会等人。就算殿主不合作,我们百花谷也会想办法进入故地。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王玄端起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茶雾,落在苏芷柔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这个女人的棋,下得很大。
她先是用合作方案拉拢靠山殿,又拿出香囊和钥匙作为筹码,最后用瑶池覆灭真相来吊胃口。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既展示了诚意,又施加了压力。
如果不是王玄两世为人的阅历,恐怕真的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苏芷柔在提到百花泉时,目光向左下方偏移了一瞬——这是说谎的微表情。她关于百花泉的说辞,未必全是真话。
再比如花厅暗处的那股气息。王玄从进门时就察觉到了,在紫藤根系的灵气屏障之外,还有另一股更强大的神识在暗中观察。那股神识刻意收敛,但依旧泄露了一丝波动——化神境,至少分神阶段。
百花谷在花厅暗处安排了高手。
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保护苏芷柔的安全,要么是在监控这场谈判的内容。无论哪种,都说明百花谷对这次合作的重视程度远超苏芷柔表现出的轻松。
苏仙子。王玄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合作可以。
苏芷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王玄的下一句话让这丝喜色凝固在了嘴角。
但我要知道你们的真实目的。
花厅内一时寂静。紫藤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香气依旧清幽,但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苏芷柔沉默了数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锋利。
殿主果然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是不想被糊弄。王玄起身,将茶杯放下,净水灵源我要了,百花泉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瑶池覆灭的真相……这个筹码,我出得起更高的价。
他没有解释更高的价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苏芷柔听得懂。
靠山殿有紫府丹变种、有定星罗盘、有羊脂玉净瓶,还有归元道体的主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百花谷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坚持。
苏芷柔站起身来,走到花厅的栏杆旁。紫藤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轻轻转动。
殿主的底气,比我想象的还要足。她背对着王玄,声音平静,但殿主也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承受的。瑶池覆灭的真相……牵涉太广。
牵涉太广,所以才更要弄清楚。王玄走到她身旁,同样望着满园的紫藤花海,苏仙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百花谷想要的东西,未必只有在故地深处才能找到。但如果你们不和我们合作,连故地的门都进不去。
苏芷柔转头看向他,目光中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殿主,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瑶池仙境,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有附属,也有上级。
王玄心中一凛。
具体是什么,我不能透露。苏芷柔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但殿主可以自己去查。古籍中应该有些线索。
她没有再说更多。
王玄也没有追问。他知道,今天能拿到这些信息,已经是苏芷柔能给出的极限了。再逼下去,反而适得其反。
那就这么定了。王玄拱手,合作细节,让李澜和你对接。进入故地之前,双方信息互通。进入之后,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苏芷柔点头应允。
王玄转身离去。走出花厅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暗处那道神识依旧锁定在他身上,直到他走出百花谷驻地的范围才消失。
他嘴角微微上扬。
瑶池仙境的附属和上级……
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回到靠山殿后,王玄径直去了密室。他将残图铺在桌上,和苏芷柔给的玉简信息逐一对照。两张地图果然能完美拼接,一条从入口到故地深处的完整路线跃然纸上。
路线的最后一段,标注着一个王玄从未见过的符号。
那不是地形标记,也不是危险警示,而是一个古老的文字。
王玄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了那个字。
瑶池的瑶。
他将残图和玉简放在一起,又取出定星罗盘。罗盘上的瑶池仙纹在靠近残图时再次发出微光,而残图上的那个字,也随之亮了起来。
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王玄闭上眼睛,归元道体的感知力将三者之间的关系一层层剥开。他的前世记忆在这一刻异常清晰——那些关于瑶池的传说、关于上古势力的记载、关于修仙界格局的演变,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旋转、重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闪过一抹精光。
瑶池仙境……不是一处简单的遗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星辰在天空中缓缓移动。星象窗口期每一天都在缩短,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而黄泉魔宗的人,此刻恐怕也在赶往瑶池故地的路上。
王玄收回目光,转向桌案上的地图、罗盘和玉简。
不管你们在打什么算盘,这局棋,我王玄接了。
夜风拂过窗棂,吹得残图上的字微微发亮。
而远在万里之外,黄泉魔宗的一支精锐小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瑶池故地的方向赶来。为首的是一名黑衣修士,面容阴沉,气息深不可测。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殿主有令,瑶池故地中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给正道。
黑衣修士收起令牌,目光如刀。
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