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崖在问道院最东侧的一座孤峰之巅。
小道童引着王玄和李澜穿过几重云雾长廊，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拾级而上。石阶两侧种满了翠竹，竹叶间有灵风穿拂，发出簌簌清响，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清虚长老喜欢清静，小道童边走边说，静思崖是他老人家日常悟道之所，平日里除了长老的贴身侍者，旁人轻易不得靠近。三位能得长老召见，可是极难得的殊荣。
王玄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李澜倒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
石阶尽头，是一方不大的平台。平台边缘没有任何围栏，站在上面可以俯瞰问道院大半个山门——群峰叠翠，云雾如海，偶有仙鹤掠过，好一派仙家气象。
平台正中央，一棵苍劲的古松盘踞于此。松干虬曲如龙蛇，枝叶却苍翠欲滴，松针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灵光。
古松之下，一块青石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看上去约莫六旬上下，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如婴孩。一身素白道袍洗得发亮，头戴莲花冠，手持一柄拂尘，通身的气质出尘如仙。他的眼睛半阖半开，似乎正在入定，但王玄能感觉到，他们三人一踏上平台，这位老者便已经知道了。
化神境。
而且不是苏芷柔那种分神阶段——这位清虚子长老的气息，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让人根本探不到底。
王玄心中一凛，连忙收束心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王玄，携道友李澜，拜见清虚长老。
李澜也跟着行礼。
清虚子缓缓睁眼。他的目光平和温润，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但在这平静之下，王玄隐约感觉到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清虚子拂尘轻挥，青石旁凭空多出两张蒲团。
王玄和李澜依言坐下。小道童悄然退去，只余四人——不，三人，因为清虚子的身后还站着一名低眉垂目的老仆，修为竟也是紫府境。
王殿主。清虚子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寻常老者在聊天，老道闭关前便听墨衡说了你的事。以紫府境之力力抗金丹修士，这在整个修行界都属罕见。老道很好奇，你这太极真罡……究竟是什么路数？
来了。和王玄预想的一样，清虚子首先感兴趣的不是靠山殿，而是他的功法。
王玄早已想好了说辞，此刻不慌不忙地答道：回长老，太极真罡确实是晚辈偶然所得。前辈世界有一种修炼理念——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将对手的力量化解于无形之中。晚辈在前人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良，使之更适合当今的灵气环境。
前人？清虚子目光微动，不知是哪位前辈？
王玄心中一紧。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但回答时需要格外谨慎——说得太玄乎会引人怀疑，说得太普通又不足以解释功法的来历。
晚辈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了一卷残破的玉简。王玄斟酌着措辞，玉简中记载的功法体系与当今修行界的功法截然不同，其中有些理念甚至与常识相悖。但晚辈试修之后发现，这些功法虽然源自不同的修炼体系，却与天道有着某种深层的契合。
上古遗迹……清虚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世间确实存在一些失落的传承体系，不为当世修行界所知。王殿主能从残卷中悟出太极真罡，这份天资悟性，令人叹服。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澜：李道友，听闻你在丹道上也颇有独到的见解？
李澜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长老过奖。晚辈不过是在炼丹的过程中，尝试用一种更……精确的方式来理解丹药的炼制过程。
精确？清虚子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怎么说？
李澜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传统的丹道讲究和，但这两个概念都过于模糊。晚辈以为，每一种灵药都有其内在的灵力结构和属性参数，炼丹的本质其实是对这些灵力结构的精准调控。温度、时间、灵力注入的强度——这些都应该有一个可量化的标准。
清虚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有听过这样的丹道理论。
可量化的标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李道友的意思是，炼丹可以像阵法一样精密计算？
正是。李澜眼睛亮了起来，阵法讲究阵纹的精确排列，差一分便可能前功尽弃。炼丹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过去数千年来，丹师们更依赖经验和感觉，很少有人在二字上下功夫罢了。
清虚子抚须沉吟，良久才道：有意思。当世丹道确实有些固步自封了，李道友的想法虽显大胆，却未必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道：两位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叙旧论道吧？
王玄知道正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递上。
长老，这卷玉简中记载的内容，与晚辈此行的目的密切相关。
清虚子接过玉简，以神识扫了一遍。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幽冥洞的探索日志……他缓缓道，你们在幽冥洞中找到了灵源净水的线索？
王玄道，但日志并不完整，只记载了灵源净水的大致方位和一些特性。根据日志中的信息，灵源净水可能存在于多个地点，但其中大部分已经枯竭或被前人取走。最后一处可能存在灵源净水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放下玉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幽冥洞的日志，是老道的一位故人所留。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那位故人姓周，号青崖散人，是元婴后期的散修，专攻上古灵物研究。八十年前，他深入幽冥洞探索，途中留下了这卷日志。但后来……他再也没有出来。
李澜忍不住低呼一声。
前辈他……陨落了？王玄轻声问。
清虚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道：日志中提到的最后一处灵源净水所在，老道也略有耳闻。那是一处上古遗迹——瑶池仙境的一处别府，后人称之为瑶池故地
瑶池故地？王玄和李澜同时低声重复。
瑶池仙境，在上古时期是一处极为辉煌的圣地。清虚子缓缓说道，目光中浮现出追忆之色，据说瑶池仙境的创建者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其修为之高，放眼当世也无人能及。瑶池仙境鼎盛时期，门下弟子过万，其中不乏化神修士。但不知为何，大约在万年前，瑶池仙境突然衰败，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瑶池故地是瑶池仙境的一处别府，据说专门用于储存灵源净水和其他珍贵灵物。但自瑶池仙境衰败之后，这处别府也随之荒废。万年来，不是没有人去探寻过，但……去的人，大多没有回来。
危险重重。王玄沉声道。
岂止是危险。清虚子的语气变得严肃，瑶池故地中不仅有上古禁制，还有万年来积累的凶兽和邪灵。更麻烦的是，那处别府的空间结构已经不稳定，时常出现空间裂缝。金丹修士进去了，未必出得来。
王玄沉默了。他原本以为找到了线索便是好事，没想到线索指向的竟是这样一处险地。
长老，王玄斟酌着开口，您既然知道瑶池故地的存在，为何不亲自去探查？
清虚子苦笑一声：老道并非没有想过。但老道身为问道院执事长老，肩负院中诸多事务，脱不开身。何况……
他看了看王玄，似乎在做某种衡量。
何况什么？王玄追问。
何况瑶池故地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老道手中虽有部分资料，但并不完整。清虚子坦诚道，要进入瑶池故地，至少需要一份完整的地图和破解外围禁制的方法。这些东西……老道手中有地图，但破解禁制的法门还差最后一环。
王玄敏锐地捕捉到了清虚子话中的深意。这位长老知道的，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等清虚子继续说下去。
清虚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王殿主，老道有一个提议。
长老请讲。
老道手中有一份瑶池故地的详细地图，以及进入别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这些信息，对你们寻找灵源净水至关重要。清虚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老道需要靠山殿帮问道院做一件事。
什么事？
清虚子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问道院在三年前发现了一处远古传送阵。那传送阵规模极大，结构精密，是上古时期的杰作。问道院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研究，本以为能借此打通一条通往某处上古秘境的通道。但在半年前的一次尝试中，传送阵突然失控。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失控之后，传送阵不仅无法正常使用，反而开始不断吞噬周围的灵气，形成了一个灵气黑洞。更糟糕的是，在传送阵失控的瞬间，问道院的一件重要信物——定星罗盘，被卷入了传送阵中。
定星罗盘？王玄问。
是一尊罗盘状的法宝，清虚子解释道，它与空间定位有关，是问道院建院之初传承下来的至宝之一。没有定星罗盘，问道院的几处重要秘境都将失去稳定的空间锚点，后果不堪设想。
王玄皱眉沉思。一个失控的远古传送阵，加上灵气黑洞……这任务的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进入瑶池故地。
长老，王玄谨慎地问，那处传送阵如今的情况如何？
灵气吞噬的范围在持续扩大。清虚子如实相告，好在问道院已经布下了多层禁制将其封锁，但封锁不是长久之计。传送阵内部的空间结构极其复杂，寻常修士根本进不去。老道需要的是修为足够、且擅长应对复杂灵力环境的修士，进入传送阵内部，找回定星罗盘。
王殿主的太极真罡能以柔克刚、化解外力。清虚子注视着王玄，在应对灵气风暴和空间乱流方面，有天然的优势。而李道友对灵力结构的精确理解，也能在传送阵内部发挥关键作用。
王玄和李澜对视一眼。
这任务的危险程度毋庸置疑。但瑶池故地的信息……同样不可或缺。
此事事关重大，王玄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容我等商议一晚，明日给长老答复。
清虚子微微一笑，并不勉强：应当的。两位先在迎客峰好好歇息，明日再来静思崖不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王玄：这是那处远古传送阵的一些基本资料，你们可以先看看，也好做判断。
王玄接过玉简，起身告辞。
走出静思崖的石阶时，李澜忍不住低声道：王玄，你怎么看？
先看看那份资料再说。王玄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传送阵的资料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清虚子提到定星罗盘时的那个眼神——
那一瞬间的波动，虽然极其细微，却绝不是一个普通信物失窃时该有的反应。
定星罗盘对问道院的意义，恐怕远比宗门信物四个字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