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王玄背靠药柜滑坐在地,库房陈腐的灰尘被激起,在惨淡的光柱里狂舞。他摊开汗湿的掌心,那株暗红色的凝血草静静躺着,一丝蛮荒的甜腥气钻入鼻腔,像无声的嘲笑,更像绝境中垂下的蛛丝。
“鸿蒙之种…”王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胸口伤处火辣辣地疼,识海里那点微弱金芒却灼热得烫人。他猛地攥紧草茎,尖锐的刺痛刺破掌心,却让他混乱的头脑陡然清醒。“赌不起!一丝破绽都不能有!”
他像做贼般把那株变异的凝血草贴身藏好,又胡乱抓了几把库房角落的干灰抹在脸上,这才深吸几口浊气,佝偻着腰,一步三喘地挪回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卧房。门栓落下的“咔哒”声,将他与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短暂隔开。
残月爬上窗棂,寒风从桑皮纸的破洞里呜呜灌入。王玄没点灯,只将油灯的火苗捻得如豆粒大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半张瘸腿木桌。桌上并排放着两株草:左边,库房取来的枯黄凝血草,蔫头耷脑,死气沉沉;右边,掌心催生的那株暗红凝血草,线条硬朗,隐有暗芒流动。
“源点视角,开!”王玄凝神内视。枯草的能量图在他识海中铺开——一条笔直的细线,微弱的灵气波动近乎于无,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而当他的“目光”落向右边那株——
嗡!
淡金色的网格瞬间勾勒!那暗红草株的经络在他识海里纤毫毕现!枯竭的叶脉核心处,竟滋长出一缕针尖粗细的金线,虽然微弱,却倔强地贯穿整个草茎,如同沙漠里钻出的第一抹绿芽,带着鲜活的生命韧劲!与枯草那条死寂的直线相比,它如同一条苏醒的幼龙!
“有效!真他娘的有效!”王玄差点从破板凳上跳起来,牵动伤处一阵龇牙咧嘴。他强迫自己冷静,拿起两块磨刀石片,模仿记忆里实验室的精密称重——枯草轻飘飘如一缕烟,变异凝血草却重了几乎一倍!
最终试金石是药效。他忍痛从大腿伤痂处抠下一点黑硬的血块,分成两半。枯草的汁液滴上去,污血毫无反应;而当暗红草汁接触血痂的刹那——
嗤!
一丝微不可察的白气蒸腾!那点顽固黑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褪色!虽然远不到“药到伤除”的神效,但比起枯草那点聊胜于无的安慰剂效果,堪称云泥之别!
“哈哈…哈哈哈!”王玄捂住嘴,闷笑在喉咙里滚动,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泪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鸿蒙的微光!这绝境中的一束光!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的旧伤,用疼痛提醒自己:秘密!这足以颠覆寰宇世界认知的秘密!是通天梯,也是催命符!
油灯熬得只剩灯芯,王玄眼底却烧着两团火。他知道初步验证只是开始。代价是什么?极限在哪里?规则是什么?未知即是深渊!
他像个偏执的守财奴,将库房扫荡来的“破烂”在桌上排开:蔫巴断续藤、焦脆地骨皮、半块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黑馍馍、墙角捡的鹅卵石、半碗浑浊的凉水,还有最后几株标准版“枯草”。
“来吧,让老子看看你这‘鸿蒙大爷’到底有多大能耐!”王玄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疯狂科学家般的光芒。他首先盯住一株新取的标准版凝血草。
集中!再集中!
他想象着识海中的金色源点,将全部精神拧成一股绳,狠狠“戳”向指间的草叶!指尖劳宫穴处,微光像生锈的铁杵在泥潭里艰难转动,过了足足十个呼吸——
嗡!
一点米粒大的金斑终于在他指尖闪现,渗入草茎!金光瞬间黯淡,王玄眼前一黑,仿佛被人抽了一闷棍,针扎似的刺痛在泥丸宫狠狠一搅!
草株的变化微乎其微,仅边缘一丝枯黄略略舒展,重量增加不到一成,源点视野里那缕“幼龙”几乎细得看不见。与之前那株受情绪刺激被动催生的相比,效果天差地远。
“消耗精神力?自主操控难如登天?”王玄揉着太阳穴,刷刷几笔在破账本背面记下:“催动条件:需专注意念引导。催动一次后头脑刺痛明显,恢复需时间。”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接着是地骨皮。精神力疯狂挤压下,一抹微弱金芒艰难涌入——焦脆的皮屑毫无变化。倒是断续藤接受金芒后,干枯的纤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
“植物有效?死物无效?”王玄皱眉,捏起鹅卵石。金芒灌注——石头纹丝不动,反倒石头上附着的几粒苔藓孢子在金光闪过的瞬间,绿意勃发!“操!真是只认绿叶子?”他哭笑不得。
他把目光投向最珍贵的半块黑馍馍。精神力被压榨到极限,金芒微弱如萤火,艰难融入干硬的馍块中。半刻后,馍还是那块馍,只是掰开时断口处多了一丁点可怜的韧性,闻着隐约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谷香。
最后是那半碗凉水。精神力探入,金芒一冲而散,融入水中无影无踪。等了半晌,水依旧是那浑浊的凉水。王玄不甘心,仰头咕咚灌下一大口——“噗!”冻得他一哆嗦,“靠!真没用?不对…”他忽然察觉,下肚那口冰凉水,竟在丹田处激起一丝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暖流?但转瞬即逝,无法验证。他记下:“清水:疑似有滋养肉身之效?极其微弱,不易感知。待考。”笔迹已潦草如鬼画符,精神透支严重。
上烛泪堆积如小坟包,王玄捏着眉心,看着破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大脑空空如也,只剩下灵魂被抽干的眩晕。他苦笑着总结:“鸿蒙造化:一、仅对蕴含生机之物生效。二、提升幅度微小。三、精神剧烈消耗。目前用途:提升药草品质效果最佳。”最后两字被他狠狠划上着重线。
油尽灯枯。窗外寒风吹得破窗纸噼啪作响,像赵家管事讨债的巴掌。王玄瘫在硬板床上,像条离水的鱼。识海的金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灰烬。他看着桌上成果:几株勉强提升的凝血草,一支带点韧性的断续藤。这点东西,连他这副破身体的伤都治不好,更别说填上武馆那三百两银子的巨坑。
一边是自己胸前那深入肺腑、痛起来真要命的伤口。张叔忧心忡忡的脸仿佛就在眼前:“连…连给你抓副正经金疮药的钱都…”汉子的叹息,比雷劫还沉重。若伤势恶化,别说守住秘密,能不能活到下月初一都是问题。
另一边是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劈柴声——沉重、迟缓,劈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那是张猛。王玄知道,张叔在拼尽全力给这即将沉没的武馆小船舀水。赵家的三百两,就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块巨石。这点变异的草药若拿出去,或许能抵几十两?杯水车薪。而暴露秘密的风险,是灭顶之灾。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王玄头顶。“鸿蒙大爷啊鸿蒙大爷,您这点微末道行,还真不够看啊…”他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个苦涩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发烫的伤处,剧痛刺激下,识海那点金光竟然猛地一涨!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钻入脑海:“若我伤势恢复几分,能动用些气血之力,催动这‘造化微光’是否效率更高?精神消耗能否承受?那时再反哺武馆,是否更稳妥?”
苟住!活下去!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本钱!这念头如野草疯长,瞬间压过一切。他挣扎着坐起,眼中只剩下最极致的求生欲和一种近乎赌徒的决绝。
破陶罐在泥炉上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弥漫整个小屋。王玄看着罐中翻滚的药汁——正是他自己用变异凝血草和那株淬炼过的断续藤熬煮而成。
“赌一把!”他一咬牙,将浓黑的药汁灌了下去!
一股远比之前猛烈的热流,如同烧红的铁钳,粗暴地捅进肺腑伤处!“呃啊!”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冷汗瞬间浸透单衣!但同时,一种奇异的“生长感”从撕裂的筋骨血肉深处传来——不是温吞的愈合,更像是无数细小的藤蔓在强行拉扯、弥合!痛入骨髓,却带着蓬勃的生机!
“有戏!”王玄眼中燃起火焰,强撑着盘膝坐好。他开始主动引导体内的热力,配合那微弱药性冲击伤处。痛苦依旧,但恢复的“实感”从未如此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成了黑夜里的耗子。张猛每日送来的普通“断根草”汤药,被他小心藏在床底,换成自己用微光“加料”的私货。每一滴精神力的灌注都精打细算,每一次催动都力求将微光压缩到极致,只选择汤药中最关键的一两片草叶提升其核心药力。
效果是显着的。第三天,他咳出的血块不再是黑色,而是暗红;第五天,胸前那骇人的凹陷开始被新生的血肉填充,呼吸时的剧痛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第七天清晨,当张猛照例扛着劈好的柴火路过窗外时,王玄已能扶着床沿,稳稳地站起身!虽然还不敢发力,但脚踏实地、挺直脊梁的感觉,久违得让他鼻子发酸。
“少主!您…您能走了?!”张猛推门进来,看到站在床边的王玄,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太好了!老天爷开眼!这‘断根草’顶了大用了!我这就去找赵家那些孙子再赊几副!砸锅卖铁也给你买!”他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
“张叔!”王玄一把抓住他结实如铁棍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脸上却挤出轻松的笑,“急什么,刚好转一点,虚不受补。赵家那边…缓一缓,缓一缓。我有办法。”
办法?狗屁的办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转”的基石多么脆弱。那点变异药草即将告罄!更可怕的是,他发现随着自己刻意提升药材,那点微光似乎也变得…“挑食”了?提升凝血草所需消耗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增加,效果却开始减弱!而他的精神力并未因反复使用而增长,反而随着多次透支,恢复变得愈发艰难!像是身体对这造化之力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抗拒”?
“到底提升到了什么地步?药性改变了吗?会不会有未知的隐患?”焦虑在心底啃噬。他不懂药性!完全不懂!瞎子摸象般胡乱强化药材,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夜晚,王玄再次翻看着记录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据符号,对着所剩无几的“变异”药材碎片沉默。识海的金芒黯淡,恢复起来慢如蜗牛。张猛白日里那句嘟囔突兀地在他脑海里炸响——“…黑,真他娘的黑!…万草斋那小娘皮李澜,就那点破雪见草,敢收老子三两银子!说是什么阴崖背风处采的极品!老子看他娘的就是路边长的!坑死人不偿命…”
李澜!万草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王玄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穿透破窗纸上的窟窿,直刺长夜尽头隐约传来喧闹声的坊市方向。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却吹不灭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热的野望。
他攥紧了拳头,指缝间最后一点暗红色凝血草粉末簌簌落下。
“必须去找她!那个万草斋的…李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