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小区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旁边。
李欣蕊裹着羽绒服下楼的时候,看到那辆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车窗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起来跟平时在片场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普通的、准备带女朋友出去玩的周末司机。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的暖风开着,座椅上还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热乎的肉松小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你起那么早还绕路去买这个?”
“你上次在车上吃了一个,吃得挺高兴的。”
李欣蕊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开,但她的手搭在袋口的位置,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车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上了主路,早上的车不多,路两边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些贴着春联,有些还关着门。
初一上午的魔都跟平时不太一样,安静里带着一种过年特有的松散。
“去哪?”她问。
“新年集市,就在市中心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儿的?”
“你有一年发过一条动态,配了一张那个集市的照片,说那里的烟火气你很喜欢。”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段时间你情绪不太好,但你发了那张照片,我觉得那个集市对你来说应该挺特别的。”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个纸袋,没接话。
她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发的那个动态了,大概是某次路演路过的时候随手拍的,她确实挺喜欢那个集市,但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那条动态记住。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集市附近的一个停车场里。
钟信诚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口罩,递了一个给她。
他自己也戴上了一个黑色的口罩,又从后座拿了一顶鸭舌帽压上去。
李欣蕊把口罩戴好,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
两个人下了车,从停车场旁边的小路朝集市走过去。
集市比李欣蕊印象里热闹多了。
摊位从路口一直摆到街尾,红色的灯笼串成一片,挂在头顶上,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晃。
有卖春联和福字的,有卖糖葫芦和糖画的,有做糖人的,有套圈的,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
人挤人,大人牵着孩子,年轻人三五成群,空气里是各种吃的味道混在一起,烤红薯、炸串、煮玉米、糖炒栗子,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李欣蕊走在前面,钟信诚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人太多了。”
“大冷天的,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没人认出来。”
“万一呢?”
“万一被认出来,就说你是来买菜的。”
“买什么菜?这里是集市。”
“那就说来买年货的。”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纠结。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手工编织的小摊前面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种用毛线编的小玩意儿,有花朵、有小动物、有钥匙扣。
她伸手拿起一只毛线编的小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针脚,然后又放下了。
“喜欢吗?”钟信诚站在她旁边问。
“看看就行。”
“喜欢就买。”
“不用。”
钟信诚没有继续劝她,但他把那只小兔子拿起来,放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说“十五块”。
他直接扫码付了,把那只小兔子递给她。
“我说了不用。”
“十五块钱,又不是什么大东西。”
李欣蕊看着那只小兔子,伸手接过来,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她往前走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只小兔子的耳朵,毛线软软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套圈的摊位时,钟信诚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摆着各种小奖品,最远的那一排有几个玻璃摆件和一个很大的毛绒熊。
他站在摊位前面看了几秒,然后偏头问她:“你想不想试试?”
“我不太会。”
“我试试。”
他掏钱买了十个圈。
老板递给他一把塑料圈,他站在白线后面,一个一个地扔出去。
第一个圈扔得远了,从奖品旁边飞过去。
第二个偏左,第三个偏右。
第四个终于套中了一个近处的小东西,是一个陶瓷的小杯子。
他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李欣蕊。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杯底那个小小的蓝印花纹,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后面的六个圈他只套中了一个,是一个很小的钥匙扣。
他把剩下的三个圈给了李欣蕊。
她站在白线后面,捏着那个塑料圈,看了一会儿距离,然后扔了出去。
第一个圈落在中间那个陶瓷小碗的旁边,弹了一下,没有套住。
第二个也偏了。
第三个她调整了一下力度,扔出去之后那个圈在空中转了一下,刚好落在那个小碗上面。
老板吹了一声口哨,把那个碗递给她。
李欣蕊拿着那个碗,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很普通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圈浅灰色的花纹。
她把碗递给钟信诚:“给你,你回去可以用来盛汤。”
钟信诚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碗收进了自己拿着的袋子里。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
又走了一段路,李欣蕊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卖淀粉肠的小摊,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她站在队伍末尾,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钟信诚一眼。
他大概没吃过这种东西,表情有点迟疑。
“你吃过这个吗?”她问。
“没有。”
“那你要不要尝一尝?”
“你吃我就吃。”
两个人排在队伍后面,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排了大概七八分钟,终于轮到了。
李欣蕊要了两根,老板把淀粉肠划开,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用竹签穿好递过来。
她接过去一根,另一根递给钟信诚。
两个人端着那两根肠,找了一个人稍微少一点的角落,站在一个卖春联的摊位旁边,背对着人群。
李欣蕊把口罩拉下来,咬了一口,辣椒面沾在她嘴角上。
钟信诚也把口罩拉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东西,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挺好吃的。”
“你表情看着不像。”
“我说好吃就是好吃。”
李欣蕊笑了一下。
她吃那根肠的时候吃得很香,咬一口,嚼两下,再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钟信诚看着她那个样子,低头把自己手里那根也吃完了。
他吃得不快,但确实吃完了整根,最后那截竹签上还沾了一点辣椒面,他拿纸巾擦掉了。
“你以前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她说。
“现在开始喜欢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集市中段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舞台,有人在上面唱戏。
台下围了一圈人,有人站着看,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李欣蕊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唱的是《贵妃醉酒》的选段,她听不太懂,但那个调子很好听。
钟信诚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台上的人唱完了,换了一个拉二胡的。
“你听得懂吗?”他问。
“听不懂,但挺好听的。”
“我小时候在港城,我妈带我去听过几次粤剧,我也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妈现在还听吗?”
“偶尔听,现在都是在电视上放。”
李欣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装了小兔子和陶瓷杯的袋子,没有再问。
两个人从广场旁边绕过去,走到集市尽头那条小街。
街边有一家卖糖画的,老师傅用勺子舀着糖浆在石板上画,画出来的是龙和凤凰,金灿灿的,插在竹签上晾着。
钟信诚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指着那只龙问老师傅多少钱,老师傅说“二十”。
他掏了钱,把那只糖画龙拿过来递给李欣蕊。
“这个不能放,现在就吃。”他说。
李欣蕊接过那只糖画,低头咬了一口龙尾。
糖是脆的,咬起来咔嚓响。
她把那只龙吃了大半,剩下的递给他:“你尝尝。”
钟信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太甜了”。
李欣蕊说“你刚才那个淀粉肠也吃了,现在嫌甜”。
他说“不一样”。
她把糖画拿回来,把剩下的那点也吃了。
逛完集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两个人从集市的另一头出来,沿着那条街走了几步,看到一家小馄饨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里面坐了几桌客人。
李欣蕊看了一眼那个招牌,说“这家我之前来过,馄饨挺好吃的”。
钟信诚说“那就进去吃”。
两个人走进去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每人要了一碗鲜肉馄饨。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李欣蕊低头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你明天几点回港城?”她问。
“早上七点多。”
“那你今天还得早点回去收拾。”
“不急,东西不多。”
李欣蕊低头吃馄饨,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陪我。”
钟信诚放下勺子看着她:“不用谢。”
“你从港城飞过来,就为了陪我过年。”
“我不是陪你过年,我是来过年的,跟你一起过。”
李欣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个馄饨,没有接这句话。
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馄饨之后,钟信诚把李欣蕊送回了公寓。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开车门,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出来。
李欣蕊以为又是吃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有点厚度,方方正正的。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红包。
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
“这是什么?”
“压岁钱,你二十七岁,从出生到现在的,都补上。”
李欣蕊拿着一沓红包,低头看着那些红纸封,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新年礼物也太直接了。”
“直接一点好。”
“你以前给人送礼物也这么直接?”
“没送过,就你一个。”
李欣蕊把那沓红包收进自己的包里。
她没有拆开看,但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些东西还在。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门口,拐上主路,尾灯亮了两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转身上了楼,回到公寓之后把那只毛线小兔子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个陶瓷小杯放在书架上,把那沓红包收进了抽屉里。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糖画的甜味。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只小兔子,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来。
明天要去剧组了,今天结束了。